
《为了奴隶的事业:美国废奴运动史》两册,[美]玛丽莎·辛哈著,李丹译,山西人民出版社,2025年11月出版,1068页,288.00元
美国学者玛尼莎·辛哈(Manisha Sinha)于2016年出版的《为了奴隶的事业:美国废奴运动史》是一部重要的废奴著作。该书通过重构废奴运动的历史叙事,在时间维度上将其源头追溯至北美殖民地时期,而非传统上聚焦的内战前数十年;在框架上,它突破了将奴隶自主反抗与白人主导的废奴运动割裂的旧有范式,将其整合为一个连续、互动的整体进程。
辛哈将废奴运动划分为“两波浪潮”:第一波浪潮与美国革命时期的自由理念相呼应,延续至十九世纪二十年代末,占全书三分之一篇幅;第二波浪潮则席卷了内战前的三十年,构成了废奴运动最具动员力和激进色彩的阶段,占全书三分之二篇幅。全书以美国黑人的能动性为核心,强调废奴运动本质是一场跨越种族的激进社会运动,其目标直指美国自由民主制度内核中存在的深刻矛盾——即对黑人劳动力的剥削与公民权的系统性剥夺。这场运动所引发的争论,提前触及了关于种族、劳工权利与帝国扩张等延续至今的核心命题,这些研究视角为审视美国民主的历史局限性及其当代演变提供了关键的历史透镜。

玛尼莎·辛哈
废奴主义的边界和连续性
长期以来,历史学界对废奴运动的叙事存在一定程度的割裂,往往依照种族、性别或派别界限进行划分,未能充分呈现其整体性与延续性。传统研究多聚焦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后兴起的“立即废奴主义”,着重分析加里森派、福音派及政治派等不同阵营间的分歧,却相对忽视了此前更早阶段的废奴思想与实践。这种局限在1979年历史学家罗纳德·沃尔特斯(Ronald G. Walters)提出“关于反奴隶制的论述越多,界定其边界就越困难”这一观察时已有所揭示。沃尔特斯进一步指出,若将1831年至1865年视为孤立的反奴隶制阶段,则难以准确把握废奴主义者的历史定位;唯有将其置于更广阔的美国社会改革与激进思潮脉络中,进行“双向拓展”,才能理解其全貌。
此后,史学界积极回应这一呼吁,通过大量研究不断向前追溯废奴运动的起源。学者们将关注点延伸至美国革命时期,并对1808年至1831年这段曾被长期忽视的过渡阶段展开了细致梳理。理查德·纽曼(Richard S. Newman)提出,废奴主义与美利坚共和国几乎同时诞生,这一观点已逐渐成为共识。事实上,自奴隶制在英属北美殖民地确立之初,与之伴随的抗议与批判意识便已出现。废奴思想并非在奴隶制完全成熟后才产生,而是与之并行发展,并在早期的法律、宗教与社会争论中逐步积淀为一种抗争传统。在这一学术推进的背景下,《为了奴隶的事业》重新审视1808至1831年这段被爱丽丝·亚当斯(Alice Dana Adams)早在1908年就称为“反奴隶制被忽视的时期”。辛哈将废奴运动的叙事下限延伸至内战前夕,尽管这一断代方式在学界引发了一定讨论,但其研究无疑强化了废奴运动作为一场长期、连贯且跨种族社会运动的历史图景,促使我们更全面地理解废奴主义与美国民主发展之间的复杂互动。
在2024年出版的《美利坚第二共和国的兴衰:重建(1860-1920)》中,辛哈进一步拓展并深化了其关于废奴运动历史影响的研究框架。她将“重建时期”重新定义为一个自1860年持续至1920年的跨越地域、阶层、性别与族裔的革命性民主实验,从而在时间与主题上显著延伸了废奴运动的遗产。在这一宏大叙事中,辛哈系统性地勾连了废奴运动、妇女权利运动与劳工运动之间的互动与共生关系,并将废奴主义的思想与实践影响一直延续至1920年美国宪法第十九条修正案(赋予妇女选举权)的通过。这种长时段的视角不仅打破了以往以1877年为重建结束的传统分期,更凸显了废奴运动两波浪潮之间的内在连续性,促使学界重新审视该运动关键人物与核心议题在更长历史维度下的演变与影响。
与此同时,其他学者也在时间线的重构上做出了重要贡献。例如,帕特里克·雷尔(Patrick Rael)在其著作《八十八年:美国奴隶制的漫长死亡》中,明确将美国废奴主义的发展周期界定为1777年至1865年这八十八年。通过将废奴运动的起源上溯至美国革命时期,并细致梳理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的反奴隶制思想与行动如何为内战及最终的奴隶解放铺平道路,雷尔有力地阐释了废奴运动“第一波浪潮”的深远根基及其与内战时代黑人解放斗争之间的紧密关联。
这些研究共同推动了美国史学界对废奴运动时间线与历史定位的重构。它们表明,废奴主义并非一个仅限于内战前数十年的孤立现象,而是一场根植于美国建国历程、贯穿整个十九世纪并深刻塑造二十世纪初社会改革议程的持续斗争。这种视角的转变,不仅丰富了我们对废奴运动本身复杂性与延续性的理解,也为思考美国民主的发展、局限及其长期变革动力提供了更为连贯和深刻的历史框架。
如今,越来越多的学者强调废奴运动的连续性,而非传统的断裂与分割叙事。《为了奴隶的事业》是这一潮流的代表作,它将从殖民地时期到内战的反奴隶制斗争视为一场持续的、跨种族的政治民主化运动,致力于弥合“渐进废奴”与“激进废奴”之间、“道德劝诫”与“政治行动”之间,以及不同种族、性别参与者之间曾被夸大的分野。辛哈特别指出,废奴主义者的激进道德观与反奴隶制选举政治的兴起构成一种“共生关系”,二者同步激进化,共同为内战与解放铺平了道路。这一视角有效地修正了传统史学中偏重某一方而忽视另一方的倾向。在这一连续性框架下,学者们正从多维度拓展与重构废奴运动的时空边界与参与主体。莎拉·格罗宁萨特(Sarah L. H. Gronningsater)通过对纽约自由黑人社区的长期研究,清晰勾勒了反奴隶制政治从地方到联邦层面、从殖民地晚期到重建时期的演进脉络,揭示了黑人行动者如何能动地塑造政治生态。
在参与者群体上,学界正系统性地打破旧有的分类边界。过去被视为核心对立的“立即派”与“渐进派”“殖民主义”与“反殖民主义”,乃至“黑人”与“白人”“反奴隶制”与“废奴主义”之间的僵硬区分,正被更复杂、流动的互动网络所取代。共识日益明确:废奴运动是一场多点、多面、多群体的广泛社会运动,其力量源于由不同种族、性别、地域人群构成的错综复杂的社区网络,而非仅限于东北部精英白人男性的单一协会。
研究视野的拓展方兴未艾,其中两个方向尤为突出:一是对非裔美国人与女性核心作用的再确认,他们不仅是运动的基石,更催生了新思想与新政治表达方式;二是将此前被边缘化的群体纳入视野,例如米歇尔·罗伊(Roy Michaël)对废奴运动中儿童角色的研究,揭示了这场激进运动对社会不同阶层的深远渗透与动员能力。
总之,当下的研究正在绘制一幅远比过去更漫长、更连贯、更多元、也更基层化的美国废奴运动图景。这场运动不再被简单视为内战的前奏,而是被视为一场贯穿美国早期历史、深刻塑造其民主进程与社会结构的长期革命性实验。
以非裔美国人为中心的激进运动
《为了奴隶的事业》不仅拓展了废奴运动的时间跨度,更在于彻底重塑了废奴运动的历史主体与动力机制,将黑人置于叙事核心,这一学术取向根植于马萨诸塞大学在马克思主义与黑人左翼思想领域的深厚传统。辛哈承接了由C. L. R. 詹姆斯(C. L. R. James)、埃里克·威廉姆斯(Eric Williams)及杜波依斯等人开创的黑人激进主义史学脉络,拓展了爱德华·汤普森(E. P. Thompson)与克里斯托弗·希尔(Christopher Hill)“自下而上的历史”的研究路径,将目光聚焦于被奴役者与新获自由者的行动与思想,从而为跨大西洋史与黑人研究开辟了新的问题域。
早在2000年的第一本专著《奴隶制的反革命:内战前南卡罗来纳州的政治与意识形态》中,辛哈就明确提出,对内战前南方政治的理解必须超越传统“自上而下”的精英叙事,亦需区别于仅关注选举与制度运作的“新政治史”,而应将黑人的被奴役状态及其对权利的抗争置于分析中心。《为了奴隶的事业》则进一步将这一视角贯彻到底,致力于书写一部“通过被奴役者和新获自由者的视角”评判的废奴运动史。辛哈认为,奴隶为自身自由进行的持续、多样化的反抗,才是驱动废奴运动发展的根本动力,而非北方白人自由主义者的道德感召。这有力地呼应并深化了本杰明·夸尔斯(Benjamin Quarles)关于黑人是废奴运动“另类鼓手”的论断,以及艾拉·柏林(Ira Berlin)关于废奴运动是一场根植于黑人社群的跨种族群众运动的观察。
通过挖掘大量档案文献,辛哈系统勾勒了黑人废奴主义者的思想谱系与行动网络。她不仅重述了如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哈丽雅特·塔布曼(Harriet Tubman)等知名人物的贡献,更让戴维·沃克(David Walker)、威廉·沃特金斯(William Watkins)、詹姆斯·彭宁顿(James W. C. Pennington)、莎拉·帕克·雷蒙德(Sarah Parker Remond)等长期被边缘化的思想者与实践者重新进入历史图景。辛哈揭示,这些黑人先驱通过演讲、写作、组织与直接行动,早已构建出一套系统性的反种族主义思想与实践传统——这一传统常被后世学者误归功于威廉·加里森等白人改革者。事实上,许多被归为“加里森主义”的核心观点,实则源于更早的黑人批判与抗争。

《沃克呼吁书》1830 年版扉页
随着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来奴隶自传体文献集的重新发现,黑人叙事逐渐成为历史学家研究奴隶制与废奴运动的重要一手材料。辛哈指出,以往研究往往过于强调白人废奴主义者在叙事生产过程中的主导作用,而实际上应更加重视那些深度参与叙事创作、编辑、出版与传播过程的前奴隶的主体性与能动性。在辛哈看来,黑人废奴主义者所推动的“抵抗文学”,其本身就是废奴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不可忽视的政治意涵。正是得益于这些黑人先驱者的积极行动,1830年代以后的废奴运动无论在组织形式、话语策略还是社会影响力上,都展现出更为激进的面貌;若缺少他们的贡献,整个运动的面貌或将大为不同。然而,也必须注意到,在十九世纪美国错综复杂的社会与种族关系结构中,大多数非裔美国人仍处于结构性压迫之下,他们往往难以获得公开发声的渠道,更难以发出所谓“真实、原创且独立”的声音。
辛哈的论述彻底颠倒了传统叙事的因果逻辑,即“废奴主义者引发奴隶起义”。她强调,非裔美国人并非被动等待解救的客体,而是自身解放的能动主体与核心建筑师。逃奴的“用脚投票”、奴隶的日常抵抗与集体起义,不断倒逼并重塑着废奴主义的议程与策略,使其日趋激进。辛哈将这一过程概念化为“逃奴废奴主义”(fugitive slave abolitionism),指出白人废奴主义者往往是被自我解放的奴隶“招募”并激进化的。这一立场与杜波依斯将内战视为“奴隶的总罢工”的经典分析高度契合。
当然,辛哈将奴隶反抗直接纳入废奴主义范畴的做法,在学界亦引发讨论。如约翰·佩德罗·马尔克斯(João Pedro Marques)等学者提醒,奴隶反抗与有组织的废奴运动在目标、形式与意识形态上存在区别,不宜简单等同。然而,辛哈的研究价值在于强有力地论证了二者间深刻而动态的共生关系:奴隶的抗争不仅为废奴运动提供了根本的道德紧迫性与政治能量,更在实践中不断拓展着“废奴”这一概念的边界与可能性。
总之,《为了奴隶的事业》通过采用自下而上的视角、重构历史主体、并挑战传统的运动边界与因果叙事,完成了一幅更为复杂、激进且真实的历史画卷。它告诉我们,美国废奴运动的灵魂与脊梁,在于那些为自由而不懈奋斗的被奴役者及其后代,他们的行动与思想共同谱写了这段追求解放的壮阔史诗。
跨大西洋视野下的多重权利运动
以大西洋与全球史视角重审废奴运动,为理解其跨国脉络与内部多样性提供了新的分析框架。美国废奴主义者广泛关注并亲身参与加勒比、欧洲、非洲乃至印度等地的反奴隶制斗争,其行动与思想深深嵌入跨大西洋网络之中。这一视野不仅丰富了“我们的国家就是全世界”等口号的历史内涵,也揭示出废奴阵营内部在种族、国族、性别、帝国等议题上的深刻分歧。
美国学界较早注意到废奴运动的跨国联动。威廉·麦克丹尼尔(W. Caleb McDaniel)从跨大西洋社会改革角度切入,通过分析加里森派的跨大西洋联系,指出其参与了大西洋知识群体的改革对话,从而扩展了关于激进废奴运动的主流叙事;帕特里克·雷尔通过比较研究,突出美国奴隶制的顽固性与废奴运动的激进特质;爱德华·鲁杰梅尔(Edward B. Rugemer)则描绘出长达百年的跨大西洋废奴斗争图景,分析不同地区奴隶制的控制机制以及奴隶抵抗如何形塑法律与政治格局。这些研究显示,全景视角并不排斥对个体行动者的细致考察,而需在跨国与地方、废奴话语与奴隶反抗之间保持平衡。
辛哈的《为了奴隶的事业》是这一研究趋势的代表作。她将美国废奴运动置于大西洋世界的激进语境中,将其与英国废奴运动、海地革命及拉丁美洲独立运动相联系,强调废奴主义者实为国际民主改革的先驱。在其出色的章节《废奴主义者的国际运动》中,辛哈指出,废奴运动远非单一议题的道德抗争,而是融合了反资本主义、女权、和平主义、反本土主义等多重诉求,美国废奴主义者通过与托马斯·克拉克森(Thomas Clarkson)、丹尼尔·奥康奈尔(Daniel O’Connell)等跨国活动家持续互动,共同挑战自由民主体制内的结构性压迫。

托马斯·克拉克森(Thomas Clarkson)
大西洋视角也推动学者重新评估黑人及女性废奴主义者的作用。辛哈着力挖掘被忽视的黑人女性行动者如玛丽亚·斯图尔特(Maria W. Stewart)、玛丽·安·沙德·凯里(Mary Ann Shadd Cary)、安娜·威姆斯(Anna Maria Weems)等,展现她们在种族与性别双重压迫下,通过写作、公开演讲、组织请愿及建立废奴与自助团体,形成了一种以社区联结、政治动员与人际网络为核心的激进实践模式,为后来的黑人女性行动者奠定了重要基础。
近年来,跨大西洋史与性别史的结合进一步推动了相关研究。关于莎拉·帕克·雷蒙德在欧洲巡回演讲的个案研究,凸显了黑人女性如何主动构建跨国联系,参与知识与社会运动交流。学者皮亚·魏格明克(Pia Wiegmink)则从文学与文化的角度,强调黑人女性在废奴文本生产与传播中的主体角色。这些研究共同表明,废奴运动不仅是一场道德与政治斗争,也是一场跨越疆界、融合多种议题与行动者的全球性运动。
废奴主义与资本主义的关系
废奴主义与资本主义之间的关系一直是美国史学界长期争论的焦点。这场争论至少可追溯至埃里克·威廉姆斯的里程碑著作《资本主义与奴隶制》。该书提出一个著名悖论:奴隶制曾推动资本主义的兴起,而资本主义的发展又反过来导致奴隶制的崩溃。威廉姆斯的观点自诞生以来便争议不断,尤其是其“奴隶制因无利可图而被废除”的经济决定论,遭到戴维·戴维斯等学者的明确反对。戴维斯认为,资本主义的发展——尤其是“自由劳动”意识形态的形成为废奴运动的出现提供了思想与社会基础。这一看法与埃里克·方纳(Eric Foner)的分析相呼应,后者揭示了共和党如何将废奴主义的“自由劳动”理念吸收并改造为一种赢得广泛支持的政治纲领,使该思想从社会边缘走向政治中心。
戴维斯的观点也得到市场革命学派的支持。该学派认为,内战前美国的民主制度是在应对资本主义兴起并与之互动中演进的;废奴主义者尽管宣扬普遍自由与平等,却实质上为资本主义的扩张提供了助力,并未真正挑战其结构。受此影响,历史学界对废奴主义者的评价也趋于复杂。戴维斯指出,废奴主义者在推动道德改革的同时,可能在无意中合法化了工业资本主义及其“自由劳动”体系,成为资本主义的“同路人”。长期以来,废奴主义者在历史叙述中多被描绘为带有种族家长制作风、思想保守的资产阶级改良者,甚至被视为引发“不必要战争”的“狂热分子”。尽管近年来的研究对此类贬低有所修正,但其影响仍未完全消失。
《为了奴隶的事业》对戴维斯及市场革命学派的观点进行了反驳,重新梳理了废奴主义与资本主义及民主的关系,尤其着力挖掘“废奴主义对资本主义的批判”这一常被忽视的脉络。辛哈在贵格教徒及白人废奴主义者的论述中,发现了他们早期对资本主义的批评。例如,约翰·伍尔曼(John Woolman)谴责奢侈与财富积累、旺蒂尔·史密斯(Venture Smith)控诉全球贸易体系、约翰·布朗(John Brown)对私有财产提出批判等。辛哈指出,许多废奴主义者来自“农民、技工和手工业者”阶层,而非传统认知中的资产阶级,这挑战了将废奴运动视为中产阶级主导的刻板印象。然而,若因此将整个废奴运动描绘为具有系统性反资本主义倾向,其说服力仍显不足。
此外,辛哈将废奴运动明确界定为一项激进的民主运动,认为其与美国民主化进程紧密相连。她强调,废奴主义者并非资本主义的先锋,而是在人权与人道主义话语方面贡献卓著的思想者与行动者。他们广泛参与对抗各类压迫的斗争,支持乌托邦社会主义、女权主义、和平主义等国际激进运动,并声援原住民、移民和工人的权利。因此,在辛哈看来,废奴主义者实为“民主领域中的原创性批判思想家”。她进一步指出,“废奴主义愿景虽短暂而不完整,却带来了美国民主的最大扩张;而其衰落则与民主的严重收缩同步发生。”
在整体描绘废奴主义者时,辛哈延续了民权时代以来“新废奴史学”的传统,试图为这一群体正名。她打破渐进派与激进派的传统二分,主张所有废奴主义者在种族问题上均属激进立场。不过,这一论断可能过于简化了白人废奴主义者内部存在的种族偏见问题。当今学界已逐渐超越非此即彼的二元叙事,更倾向于将废奴主义者视为动机复杂、立场多元的群体,其思想交织着宗教、道德、政治与经济的多重因素。
总之,要厘清废奴主义与资本主义政治经济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始终是一项艰巨的学术任务。正如历史学家肖恩·格里芬(Sean Griffin)所言,“美国废奴主义者的经济理念可能过于多元乃至模糊,难以被简单归类”。正是这种复杂性,促使我们在更广阔的历史语境中,持续反思废奴运动的遗产与其当代意义。
美国学界对废奴运动的研究,折射出美国自身历史认知与身份认同的流变。研究视角已从最初聚焦白人精英,扩展至黑人主体与基层女性;从单一的道德叙事,发展为融政治、经济、法律与跨国维度的综合分析;从英雄化的赞颂,转向对其内部复杂性及历史局限的批判性审视。废奴运动不仅是美国历史的关键转折,也被视为现代人权进程的重要里程碑。当前研究继续走向深入,尤其注重发掘长期被遮蔽的黑人与女性行动者的历史角色,并在全球史视野下展开比较分析。《为了奴隶的事业》正是这一史学演进脉络中的代表性成果。废奴运动并非一块铁板似的道德史诗,而是一场多元、矛盾且充满内在张力的社会斗争。其动机错综、策略分歧、愿景亦具局限,这些都提醒我们:唯有超越简单的定论,深入其纷繁复杂的历史肌理,才能更真切地把握这场运动的深刻本质与其跨越时代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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