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二郎

退休后,多年没出去旅游了,这次报名参加了一个大型旅游团,到山西去了一趟。
北恒山,东太行、西吕梁,南边则有中条山和王屋山横卧,“三晋深度游”,难免要爬山登坡。全团七十多位游客,数我年龄最大。每走长途,导游小通总会关心地询问:“身体吃得消吗?”感谢之余,不由感慨:身体尚可勉强随队跟上;行为上,不免已有“落寞”和“疏离”之感。
每到一处景点,不光是同车的人,几乎是所有的游客,都会齐刷刷地掏出手机,拍完风景拍自己。尤其是女士们,还会摆出各种pose,顾盼有姿,拍照留念。我对这些都没多大兴趣。再好的风景,网上皆可搜到,自己拍和别人拍,有何不同?上岁数了,发白背佝,拍出的照片, 十张有九张自己看了都摇头,不拍也罢!这样的心态,或许真是老了!亏得我对人文历史素有兴趣,别人拍照,我观山川走势,读古人楹联,看碑刻说明,自许“三晋走读”,倒也别有意味!

雁门关城墙。
那天近午,我们从大同驱车抵达雁门关。下车上坡,甫抵关桥,就被两侧24座巨型杨家将雕塑所震撼。西侧马队,压阵的是杨业杨老令公,身前依次为儿辈“七郎八虎”和两个孙子。我特意留心了一下,四郎杨延辉可在?居然策马扬鞭,赫然在列。核查宋史,却原来杨业亲生七子(老八是其养子),那场鏖战(其实并非在金沙滩)与父亲一起殉国的,只有次子杨延玉一位。其余几个儿子都是后来因战功,而被朝廷授以军职的。所谓四郎贪生降敌,后又辗转“探母”,皆是后世戏曲的演绎。不到雁门关实地踏勘,难以体察杨家一门忠烈为国戍边之不易。
此前在大同游古城,就已被明代开国大将军徐达所督造、高14米、底宽18米、顶宽12米的巍峨城墙所震慑。心想,冷兵器时代,这样高大坚实的壁垒,即使装备有现代的消防云梯,恐也难以攻陷。
而今上了雁门关城墙, 见数门铁铸“红夷炮”一侧,陈列有一种“八牛弩”,这一疑问才得以解开。这种巨弩,传说需要八头牛的力量才能拉开;其发射的,是像现如今标枪一样的木杆铁翎箭,有效射程可达1500米,远可阻击敌骑,近可将密集巨箭钉入城墙,供士兵攀爬登城。古人的智慧,往往超乎我们之想象。

雁门关城楼。
都说雁门为九塞之首,是山西腹地翻越恒山通往塞北草原的主要通道。不少人就以为关外已是大漠荒原。谁知登关北望,眼前依然是重岭叠嶂,除了山势略为平缓,和关内似乎没有多大差别!请教关署内一位扫地工友,老汉世居此地本是山民,眯笑着眼手指北方说:“你们上午不就从那边开车过来的嘛!”却原来雁门扼守的是内长城,北边山外盆地,恰是我们昨晚下榻的大同古城;再往北还有外长城(传说的“杀虎口”,也即山西人去内蒙所说的走“西口”,恰在那里),只是河谷山势不如雁门险峻,难以据守罢了。大同古称云州,所谓“燕云十六州”,后晋时就已被石敬瑭割让给了辽国。直至明初徐达北伐收复,大同才又成为“九边重镇”!
呵呵,我辈纸上谈兵,乘车来游,汽车几个转弯,居然就“摸不着北”了!

大同古城。
难怪明成化二十二年,15岁的王阳明随父亲住在北京,要瞒着家人“单骑出居庸关”,对拱卫京畿的周边关隘进行耗时逾月的实地勘察。那次经历让他“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被视为王阳明“知行合一”思想的早期实践。而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诗中:“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说的也是这层意思。
纸上的东西,书法楹联、碑文公告,乃至官方典律,是否句句属实,到底执行得如何?到了平遥,参观古县衙门,察看晋商豪宅,令我感触更多。
明清两代,吏治严饬。如康熙朝《吏部处分则例》明文规定。县令不得在离家五百里内任职;三年任期内不得携带家眷;一日三餐,都得在官衙内设的伙房用膳,且用餐标准,几荤几素,都有严格的规定。早餐如是猪头肉配凉拌豆腐,晚饭或许就是熏鸡块配炒豆芽,这种“一荤一素,外加主食几个馒头”的小碟菜式,山西话俗称为“二五眼”,本意是“不怎么样,还过得去”而已。中饭略为丰盛,也不过是四碟荤菜。清代知县年薪仅四十五两银子,因禁带家属,整个餐厅通常只有知县一人或与师爷同食。作为一县主官,这样的生活水准,算得上是相当简朴了。

平遥县衙旧址内保存的两块石碑。(左)一块是民国初年,阎锡山任山西督军兼省长时所公示:贪官、污吏、劣绅、土棍为人群之大害,依法律非除了他不可!(右)一块是民国十一年八月,平遥县知事吴洁己刊石敬立:吃烟、缠足、赌博,民生三害,非改了不可!
南宋吕本中所著《官箴》曾概括:“当官之法,唯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康熙十分赞赏这种说法,经常御笔亲书“清慎勤”三字,赐给臣子;太原督军府旧址内,就保存有其赐给山西巡抚倭伦的这样一块匾额。上有所倡,下必附之,表面文章,总是容易做的。游览平遥县衙,到处可见这类楹联,似乎随时都在警示居者,莫忘“官箴”。 如伙房所在“大仙楼”门柱上的对联是:“柴米油盐酱醋茶,除却神仙少不得;孝悌忠信礼义廉,无有铜钱可做来。”意思是:除了神仙,凡人包括官员,都会碰到“柴米”这消费度日“开门七件事”。而为人为官,“忠孝”等道德信誉,却是无法用金钱购得的。花厅是知县休憩、品茗之处,亭柱上亦刻有一联:“鱼因贪饵遭钩系;鸟为衔虫被网羁。”以鱼饵、虫网作喻,警示官员,即使在闲暇、会客时,也要时刻警惕“贪念”诱惑害人。
铭石在侧,镌联高悬。至于践行与否,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严守官箴,勤政慎独清廉的官员当然是有的。如清道光三十年调任平遥知县的刘叙,到任不久就主持平遥城墙自明以来的首次大修,重置六门、加高南墙、扩浚护城河。刘叙夙夜在公,积劳成疾,在工程开工后的次年七月,终因疽发颈侧病逝。刘为官时两袖清风,离世后家贫如洗,连灵柩归葬故里的费用,也是靠同僚和百姓捐助的;被后世称为“清代平遥第一好官”。
但清官偶尔会有,贪官却也屡抓不止。平遥历史上最典型的,莫过于县令王绶贪腐案。康熙四十五年,平遥百姓郭明奇因不堪盘剥,进京向巡城御史袁桥控告王绶“贪婪”。指控内容包括加征高额火耗银(每两加耗高达四五钱,远超正常标准)以及借名目摊派戏子银(用于娱乐和接待)。尽管王绶被弹劾,但因有山西巡抚噶礼的包庇,最终此案不了了之。没多久,原告郭氏反以“诬告”被治罪、御史袁桥被撤职罢官。有现代学者估算,王绶当年贪污数额可能达白银数万两之巨。
至于乾隆年间黄河西岸陕甘发生的惊天大案,更是州县官员的一次塌方式腐败。一批县令在布政使王亶望指使下,集体造假,以“捐监”为名折收白银,瓜分巨额赈灾款。此案仅皋兰一县,即侵吞白银数万两。案发后,乾隆震怒,处死了王亶望等数十名州县官。

平遥晋商“协同庆”票号旧址墙上的一块说明。
值得记录的是,那天下午,我们在平遥古城晋商“协同庆”票号旧址参观,竟然在墙上读到一块“协同庆结交张之洞”的牌匾:“清光绪初年,洋务派大臣张之洞在丁忧后,正值中法战争爆发,为实现自己的强国理想,张之洞希望谋到两广总督的职位,以便更好地实施其抵御法军整军强国的目的,但在当时官场的积习环境下,谋求这一职位需要数万两白银,协同庆票号当即借与张之洞白银三万两。光绪九年(1883年)张之洞顺利升任两广总督,协同庆也随之在广州设立了分号。”
想不到颇有清誉和政声的张之洞,为升职,也得求助票号资银万两予以打点。晚清吏治和政商关系的龌龊腐败,已经到了何等程度,那是可想而知的了!
为何三令五申,贪腐却屡禁不止?旅途尾声,我们下榻太原,冒雨前往“督军府旧址”(明清为山西巡抚衙门)游览。院内,原巡抚大堂前,康熙御赐巡抚苏克济的一副对联:“正己风群吏,精心理庶民”,泄露了此一痼疾的病根所在。只要各级官员的身份不是“公仆”,而是“理”或“牧”庶民的“父母官”,那么“公权私用”,权力就一定会出来“寻租”求利,就不可能被真正“关入笼中”。
三晋游走,表里山河,厚重历史,值得我们细思深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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