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修义(李媛 绘)
2026年6月8日,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发布讣告:该系赵修义教授因病于6月5日逝世,享年八十八岁。
1957年1月,北京大学哲学系发起了一次中国哲学史座谈会,参加者既有冯友兰、贺麟、金岳霖等早已成名的哲学家,也有胡绳、潘梓年、于光远、艾思奇等马克思主义学者,朱谦之、朱光潜、金克木等其他学科的著名学者也都参与争辩。这是建国后三十年间一次名家荟萃、老中青学者共聚、自由争鸣的学术会议。2012年,赵修义教授领衔北京大学哲学系1955级的几位老校友合作编撰、出版了《守道1957——1957年中国哲学史座谈会实录与反思》,详细展示了这次会议的进程。也正是围绕这本书和这次会议,《上海书评》于当年专访了赵修义先生。今逢先生辞世,谨重刊访谈部分内容,以志纪念。

《守道1957——1957年中国哲学史座谈会实录与反思》,赵修义、张翼星等编,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12年11月出版,692页,89.00元
这次会议是北大哲学系主办的中国哲学史座谈会,可是这个领域乃至其他学科的著名学者几乎都参与了,为什么这么高级别的会议要用座谈会这样一个非正式的名称?
赵修义:按照现在的习惯,这次会议确实应该安上一个“高层论坛”或者“顶级论坛”之类的名称了。可是,当时没有这样的风气。
你们这个问题的提法,反映的是当今的语境,而亲知者所感受的当时的语境是大不相同的。这使我想起冯契先生在《近代中国哲学的革命进程》一书的“后记”中所说的一段话。他说,自己与已经逝去的时代的思想家“精神相通、血脉相连”,有些就是自己的老师,非常亲切,非常亲密。我们这几个七老八十的编者与1957年座谈会上活跃的那些前辈也是如此。这种亲切带来的,一个就是“亲知”,即对当时的情况有比较切实的了解和感受,另一个就是冯先生所说,就有一种“同情的了解”。
我们之所以会起意编这本书,其中就有对我们的老师的感念。这里先简单说一下我们编这本书的缘起。最初是在参加汪子嵩先生主持的四卷本《希腊哲学史》发布仪式的同学聚会上。汪先生是我们的启蒙老师,我们入学的时候,汪先生在系里主持工作,又亲自给我们上了一年半的课。对他的为人、他的学问,我们十分敬仰。我们班上的不少同学半个多世纪里一直与汪先生保持着亲密的联系。大家感到汪先生“三十年磨一剑”,完成了鸿篇巨制《希腊哲学史》,已经为学界周知。但是他早年所做的另外一些大事,许多人都不知道。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院系调整的时候,北大的代理校长是汤用彤先生,汤的党员秘书,实际操作的就是汪先生。把那么多原来分散在全国各地各校的哲学名家都集中到北大来,组建全国仅剩的一所哲学系,并尽可能地把他们团结起来,还要想办法发挥老学者的作用,其难度可想而知。这些事本来我们并不清楚。改革开放后举行的几次系庆活动上,听到汪先生非常自谦地检讨自己在院系调整过程中做得不够的事情(如对清华来的评级较低等等),才有所了解。这是一件非常不易的事情,对哲学界来讲应该是一件大事。另一件就是1957年的中哲史座谈会。当时汪先生担任哲学系副主任、党总支书记,是座谈会的组织者。巧的是我们同班的调干生方昕,1956年暑期之后就调到系里当秘书,直接在汪先生的领导下,参与了从筹办到整理档案的全过程。方昕在同学聚会的时候,建议我们编这本书。他说,这是老一代学者敢于讲真话,向教条主义发难的一次会议,非常重要,也非常难得。汪先生能把这批老知识分子团结起来,又靠他同方方面面的良好的关系,才把这次会开成。于是我们就着手编这本书。方昕还跟我说,会议的全部档案、原始记录,他当时都统统整理好,送到学校的档案部门去了。如果这些材料能找到,很多问题就都可以搞清楚了。可是找来找去,只找到两份总结,就是书里收的《北京大学中国哲学史座谈会的工作总结(草稿)》和《中国哲学史座谈会后的一些反映》。

汪子嵩等著《希腊哲学史》
接触材料后就想搞清楚一个问题,那就是这次会议到底是高层发起的还是北大发起的。“双百方针”提出之后,影响最大的是两个会议,一个是1956年夏季在青岛开的遗传学会议,另一个就是中哲史座谈会。遗传学会议,现在正式的党史都写上了,缘由和过程也非常清楚。而哲学史这个会,就看不大清楚。我现在的看法是,贯彻“双百方针”在自然科学找到突破口了,就是遗传学会议。但是社会科学研究领域究竟从什么地方开始做,没有头绪。当时为什么要贯彻“双百方针”?书里收的方昕的文章写了几条,大概都说到了,一个要调整和知识分子的关系。另外一个,想通过对教条主义的批评,使中国从此走自己的路。
在这个会议上,不管对唯心唯物怎么看,多数是讨论真问题,也就是在他们自己真正感到有问题的地方说真话。郑昕的《开放唯心主义》最典型。比起冯友兰、贺麟这些政治上很老练的人来说,郑昕非常要求进步。我进校的时候,金岳霖是系主任,后来金调到哲学所去了,他当系主任。他真的很希望改造自己。各人政治经历不同,但都还是挺真诚的,只是表现的方式不一样。朱光潜讲的也是自己的困境。这是这个会能够开起来的很重要的前提。包括冯友兰,他有的时候确实是很不容易的,敢于把真话说出来。一个就是这个会,第二个就在学生都下乡下厂的1958年,他在《光明日报》上发了一篇题为《树立一个对立面》的文章,提出一个公式,“理论-实践-理论”。
虽然是哲学史座谈会,但这次会议的重点还是讨论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的关系,以致有些参会者认为哲学史座谈会变成了哲学座谈会。
赵修义:开哲学史座谈会来谈哲学问题,事实就是这样。汪子嵩先生他们要把这个会开起来是很不容易的。下面有这个想法,上面找突破口,但事情要你承担的。最先是他们主动去争取的。要开会需要得到支持和首肯,定什么题目、请多少人、什么规格,都要请示。
汪先生他们做了很好的组织工作。凡是主管单位,中科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相当于现在的中国社科院)、中宣部、教育部都点头了。开始北大建议由学部出面召开,学部实际负责人潘梓年一再说,在你们这里开最好了。大概是因为那个时候学部的哲学所刚刚成立,没几个人,就金岳霖跟贺麟,还是北大的哲学系人多,都在那儿,影响也比较大。
至于命名为哲学史座谈会,要说设计,可以说是,要说不是也不是。当时北大哲学系的格局,说是集中了这么多大家,其实有分量的人,都在哲学史这边。之前的哲学家现在变成了哲学史工作者。比如贺麟本来是学贯中西的哲学家,后来专门研究黑格尔了,变成外国哲学史专家。哲学史那边,老中青都很齐全的,老的像冯友兰,任继愈才四十岁左右,朱伯崑那个时候还是个讲师。任继愈在这个会上是很坚决地否定日丹诺夫哲学史定义的。
还有一个情况。当时哲学史好像还算不上是哲学。哲学是什么?哲学就是辩证唯物论和历史唯物论。这个时候,马克思主义哲学大都是苏联专家上课,来培训中国的教师。主要的有名气的几个都在人民大学跟党校,在那边培养马克思主义的哲学队伍。在北大,老先生都要听萨颇什尼科夫上课。后来汪子嵩等慢慢接上去,才开始由中国的教师讲辩证唯物论。
所以这个会从具体的背景来看,是当时多种因素形成的,很难说是谁刻意的。
就历史环境而言,这样一场学术讨论会,多少会牵涉一些比较复杂的因素,与外部大背景的关联也不算疏远。召开这样一个会议,当时会不会有人担心在思想认识上引发一些分歧呢?
赵修义:我觉得这个会的组织过程本身就已经有这个意思了。总结里面说得很清楚。当时汪子嵩去请的重点发言,如胡绳、艾思奇等马克思主义的名家。关锋怎么来的不清楚,肯定不是汪子嵩去请的,关锋刚刚从山东调到北京,汪先生以前并不认识。当时组织者最后请胡绳来总结。他们主观上也并不希望把这件事引向不合适的方向。当然,再深入一步的话,一些微妙的问题也就随之浮现了,话锋多少是指向日丹诺夫的说法的。
从会议中各人的发言看,一些批评还是简单的、学理性不强。当时会议的气氛究竟如何?
赵修义:当时有些人说,这个会根本没什么意思。我们编书征稿的时候,也听到一种说法,说这个会没有什么争鸣。但是,我们仔细看了材料,觉得汪子嵩那个评价还是合乎实际的:这是“一次基本上做到自由争鸣的讨论会”。起码有这么几条:第一个,尽管有些话激烈,但是大家还就问题讨论问题。胡绳我还是很敬佩的,按他当时的认识,认真地、平和地与大家讨论问题。胡绳当时是中央政治研究室副主任,可没什么架子。大家都是坐在大教室里讨论。而且不分老中青,林可济是本科生,萧萐父是进修教师,他们都可以写文章,都可以参加会。
第二,是这个会讨论的是真问题,讲自己的真想法。老知识分子对自己学术思想的真诚还是保留着的。我较关注的就是洪谦,洪谦会上讲了什么我也没查到。按照维也纳学派的观点,唯心唯物都是老问题。洪先生肯定对这套东西是不满意的。1958年的时候,有位教师问他:“洪谦先生,你从维也纳回来了吗?”他没有回来。他写的文章是谈哲学史的学习,如何为大家学习哲学史做好史料的编译工作。大概是想着,借着这个会议,提升大家对哲学史的兴趣和重视,自己也能做点有意义的工作。这也是一种真诚的态度。还有黄子通先生,七十多岁了,是极其真诚地相信马克思主义的。他上课的时候跟我们讲,我看了恩格斯《家庭、国家和私有制的起源》的书以后,觉得自己以前对古代史的研究都不行了。当然贺麟是最厉害的了,书里特地收了他会后发表的文章,触到了教条主义者的最痛处——“教条主义者并不是小心翼翼,严格遵守经典著作的原文的人,而是习以对经典著作加以随意歪曲的人”,“教条主义者每每是应时主义者”。
第三,是像潘梓年事先期望的那样“反复论难”。你批评了我的观点,我可以接受你合理的地方,作出改进,再次发言;你的论据说服不了我,我也可以反驳。冯友兰、贺麟、张岱年等都有几次发言。这种反复论难现在也不多见。所以我们不倾向于认为这个会毫无自由争辩。会议本身还是有许多人在真诚地独立思考,发表自己的意见,相互切磋和论辩。包括有长期革命经历的,如胡绳、于光远这些人,都是很真诚的。他们都有独立的思考。

《现代西方哲学纲要》,赵修义等著,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86年6月出版

《马克思恩格斯同时代的西方哲学——以问题为中心的断代哲学史》,赵修义、童世骏著,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年3月出版

《赵修义文集》,赵修义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12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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