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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却感觉，外公没有那么简单，他应该有登爬最高的山峰，淋浴了很多阵狂风暴雨，或渡越最宽阔的海洋遇过很多次惊涛骇浪的那种沧桑生涯。这感觉一直存在我心内，且越长大越逼真。后来，听母亲说，外公是全县第一个西式服装剪裁师，他从土耳其国回来，将身穿的一套西装又拆又缝，学会了剪裁技术。

外公、大姐、表姐、弟弟合照。

哎，土耳其很远啊！在亚洲和欧洲接壤之处。他怎么去土耳其的，母亲没说，也从未听外公说。外公的年青时代，有许多人一辈子也没到县城趁过墟。即使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我生活的小镇到县城也不过两班公共汽车，外公怎么会去了万里之外的土耳其呢？

这疑惑一直缠绕着我的好奇的少年心。

在县城居住的外公身板一直很壮实，只是到了寒冬，常常听母亲挂心：天气又冻了几度，唉，你外公还去西门小河洗身。

是啊，都说流鼻虫屁股三把火，可我穿了毛线衫还冻得悚悚条，外公这么耐冻？

看了我惊奇的神色，母亲低声地说：是他当年跟孙中山当兵仔，野外行军打仗养成的习惯。

孙中山？兵仔？虽然我几兄妹随母亲在她任教的小镇生活，离外公的日常有三十千米距离，但他每天端详在裁衣台前，自若地挥剪游走布料之间的形像是清晰的，很难替换成一个冲锋陷阵的，还与中山先生有瓜葛的大兵。那时候，孙中山的名字虽然神圣，但孙中山是国民党的总理，未谙史料的人们会认为他的兵是国民党的兵，也许便是母亲一直低声的缘故。

然而，孙中山的兵也不用去土耳其啊。几年后，书店空荡荡的书架渐渐填满时，我翻阅中山先生的历史，知悉他为推翻满清，创建共和，足迹几乎遍及欧亚北美几大洲，但没有到过土耳其。

真相在一个春天不期而至，伴随而来的是我的人生有大的改变。那年，我下乡农场刚好十年，知青回城风潮最急，我冀回城却几处遇壁的时候，忽然听母亲说，县委统战部出面将我调干回城，以便帮助照顾革命老人外公。

真的吗？恍然若梦，但比梦真实圆满。耄耋之年的外公还担任县政协常委，落实房屋政策的顾问，这既是认定外公的革命经历给予的殊荣，还充分发挥外公老廉城人积聚的余热。虽然外公随跟他长大的表姐一家生活，有表姐的精心照料，从小跟外公一起生活的家姐，这年也从外地调回廉城工作并参与照料外公，我没有帮多少忙。但接触多了，受外公言传身教，懂得许多做事为人的道理。如他从未入学读书，但终身学习。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空闲时，手不释卷，掌着一本厚重宋史或清史或它类书籍，精心致致，这样的形像，无论在城市还是乡村，都难得一见。

那时候，外公有点忙，或出门到一些学校、机关讲述革命史，或政府同志上门咨询廉城城区建筑的史料，或党史办同志来记录外公的奋斗历程，或报刊记者来采访外公的革命事迹。

此类活动常令外公精神焕发，特别去外演讲革命史，那种神情恍如勇敢的战士重返战场。且每次演讲完毕归来，余趣未尽，也兴奋地向我们讲叙一些战斗故事，一些惊心动魄之处。

外公对那段的烽火岁月，记忆是那么清淅，陈述那么有条理，且充满激情。此时地方的书报也刊登了他昔日的战斗故事。让我对他不平凡经历，对他所处的大变革的时代有所了解。后来，外公遵市党史办旨意，撰写了自传，递交前曾叫我做文字修正一下。这一机遇，才让我心中有一个完整的、丰滿的、奋发激情的，令我十分敬仰的青春外公。

二

宣统，清朝第十二位皇帝爱新觉罗·溥仪的年号，也是中国封建王朝历史上最后一个年号。

1909年，清王朝改为宣统元年，寓意“宣告天下王朝大统”。离皇城遥远的小城大石板.街头上，一位年仅十五的少年，高高瘦瘦，穿着单薄，雀跃般往招兵处走去。他叫杨克进，入伍后改名为杨文声。他是我母亲的父亲，我们五兄妹的外公。

当兵扛枪，穿衣食饭，外公入伍初衷是为讨生活。在"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王朝里，无父母、无学业的少年外公，巧逢亲戚郑伯棠随汇办苏臣初来廉城招兵，虽然难卜前程，外公乃毫不犹豫，甚至有点欣喜走进军营。跟郑伯棠到广州，在新军广东陆军第二标(团)第二营当护兵(勤务兵)。管带(营长)是齐世汉，归水陆提督李准管辖。不久，被编入该营的音乐队吹号，当号手。''

在羊城东校场，少年外公和他的战友，每天，练号、练枪、练操正步。拉着未改的稚音，唱着：

于斯万年，

亚东大帝国！

山岳纵横独立帜，

江河漫延文明波；

四亿兆民神明胄，

地大物产博。

扬我黄龙帝国徽，

唱我帝国歌！

这首《颂龙旗》，是陆军部谱制一首陆军军歌，每当国际交往中需要演奏国歌时，清朝官员们还用这首军歌代国歌。豪迈的军歌，只是号召士兵忠于皇上，捍卫社稷，没有训教士兵爱民和拯民于水火，而列强们的侵犯霸凌已让大清社稷支离破碎，四万万子民即士兵们的亲人饥寒交迫，少年外公和他的战友都是为求生活才来从军的。

兵营生活艰辛枯燥，但于少年外公却有点家的感觉，毕竟有勉强的温饱，有一同参军的几十个老乡，还有教他学号的，待他如亲人的师傅吴汝林。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家乡亲人在外公的人生道路多次标识导引。

一天，第二标来了一位家乡人，叫潘林雄。经伯棠哥引见认识。潘林雄有学问，也很有组织能力，先召集老乡聊天，揭露了满清的黑暗，说些救国拯民道理。慢慢地吸引二标大多数士兵，并从中发展兴中会会员。

他是孙中山派来的，是孙中山先生的得力助手。

兴中会是中国国民党最早的前身，是孙中山于1894年11月24日在檀香山创建的中国近代史第一个民主革命团体。外公和他那些战友入会前(1904年)，孙中山领导的兴中会与黄兴领导的华兴会等革命团体合并为中国同盟会。不过，孙中山的那些追随者还惯自称为兴中会会员。

经常来军营还有一名安微人，叫倪映典。他原是皖军炮营管带(营长)，在皖组织反满清起义，事泄被追杀逃至粤，与孙中山的战友赵声、朱执信结识，加入同盟会。

为推翻滿清统治，建立共和民国，中山先生和他的战友曾多次举行由革命党人发动，由会党分子充当主力的武装起义。结果都失败。会党发动容易，靠他们取得成功难。他们大都是无现代理论，无远大理想，无坚定信仰的乌合之众，容易一击溃散。孙中山等革命党人开始认识到，会党不足恃，而新军中有很多青年学生，比较容易接受革命影响，因而后来的起义方略，倾注全力在新军中发展力量。

1909年春，广东新军步、炮、工、辎各营次第建立，成为一支可观的军事力量。革命党人决心把它改造为自己的军队。

倪映典在广州天官里寄园巷五号设立机关，专门联络新军弁目。他破除省府县籍贯不同的乡里界限，通过下级官佐与士兵广泛接触。让他们利用野操和假日，不断将各营士兵带到白云山，由倪演说革命道理，言至忿际，拍桌几烂，各人则鼓掌赞和。由于各方面的积极努力，军中同盟会员增加到三千余人。

杨文声外公是倪映典亲自发展入会的。加入兴中会(同盟会)是外公投身革命的人生初举。他年纪虽小但思想活跃，接触很多反清的革命党人，受到革命党人的影响，有较强烈的反清思想。七十年后他还能激奋地说起入会的细微之处。他说："入会前，潘林雄很认真告诉我，入会是有丢脑袋的危险，我们革命目的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

外公说，入会手续，每个人用毫银一元买"红单''(写有革命口号、兴中会八条规则和会员姓名)，便可入会。和他一起加入了兴中会，廉江入会的有90多人。如，郑伯棠、李任杰、梁贵等三十多个会员的名字至今还记得。 当时大家都留一条头毛辫，盘在顶上，戴上军帽。入会后，一些会员出于对满清统治的愤恨，把辫子剪掉了。清当局经常在队伍中清查，一经查出，就被销差打地界(即遣送回家)。外公的挚友李任杰，便因剪辫被遣返原籍；班长巴海金被查出'"红单"，受撤职处理。

满清未期，统治者特别兇残，加入革命会党反满清，是要冒杀头的危险的。但兴中会的同志在孙中山的革命精神鼓舞下，情绪高涨，斗志坚强，为推翻满清统治勇敢战斗。

外公年纪小，人机灵，经常接受一些联络通信任务。当然外公受到同盟会前辈和战友们的尊重，还在于他勇气，敢于承担危险重要的工作。入会不久，外公和他的战友们参加了记载在中国史上的广州陆军庚戌首义。

三

庚戌年初(1910年)，提督李准得悉新军二标(营)发现革命党，惊惶万状，即调巡防队回省城防守，以防不测。由于形势发生急剧变化，兴中会领导人召开了秘密会议，决定正月初六组织一、二、三标的会员发难，进攻省城。

而偶发的一件事，惊动了统治者，打乱了起义计划。外公曾对我感叹：大年初一新军的士兵们不少到街上游逛，欢渡新年。一标三排士兵岳华汝该在广州惠爱街(即现中山路)广文斋刻私章，因老板多计了五仙银，双方口角相争。警察见状，上前干涉，士兵们不服，即斗殴起来。士兵人多，将警察打伤，并扬言道:“再过几天，你们就知道了，定将你这班契弟杀绝!”满清军政当局，闻报此事之后，更为惊慌，进一步加紧其镇压的措施。

翌日，提督李准派人到燕塘(北教场)一标(团)以检查枪枝、“卫生”为名，不准士兵带子弹，全部集合在北教场上。同时派人将留在营房的枪弹全部收缴了。兴中会的领导人据此分析，预料明天敌人可能到驻在东教场的二标来收缴枪械。即指示潘林雄立即召集倪映典、巴汝金等人举行紧急会议，研判局势后，当即决定提前至正月初三发动起义。会后即分别通知各标的兴中会员作好准备。

正月初三凌晨六时，早春的寒气笼罩着城郊。九百名会员和二标(团)兵士推举倪映典为司令。在倪映典指挥下，全副武装，到了指定的地点集中。营管带齐汝汉见状，猛觉大事不好，马上前来阻止，命令说："有什么事情由上峰来处理、你们想谋反！立即解散。"

在这万分火急的关头，倪映典当机立断，举起手中的“六枝连”短枪，将齐汝汶击毙。并命令全体士兵向省城进攻，载入近代革命史的庚戌新军首义，就此轰然爆发。

外公加入兴中会的介绍人：倪映典

"中国男儿，中国男儿，要将只手撑天空。长江大河，亚洲之东，峨峨昆仑，巍巍长城，天府之国，取多用宏......

中国男儿，中国男儿，何不奋勇向前冲！睡狮千年，睡狮千年，一夫振臂万夫雄，我有宝刀，慷慨从戎，击楫中流，泱泱大风，决胜疆场，气贯长虹......"

起义队伍高歌嚎喊着《中国男儿》，在倪、巴二人的率领下，像潮水般向大东门冲去。进抵牛王冈牛王庙附近，与被早有准备的清兵统领吴宗禹部相遇。

倪手持红旗，驰驱指挥新军进入阵地。这时候，清水师提督李准派其巡防营管带童长标(倪旧部，同乡)、李景濂(同盟会员)至军前，诈称调停，诱使倪上前会面。倪晓以大义说：“你叫李景濂，不就是我介绍你入会的吗？今义旗已举，何不响应！"

童等诡称此事须请示统领，即跑马回阵地下令开枪。倪在巡视战场时没防备中弹受伤堕马，被清兵抢去砍头，壮烈牺牲。

起义军人群情激愤，开枪还击。双方发生了激战。外公是号兵，猛吹冲锋号，战士勇敢南前冲，杀死打伤不少敌人。战斗到下午四时许，由于弹尽援绝，又没有东西吃，革命队伍溃散了。这场战斗，革命军共牺牲了ニ百多人，负伤一百多人，牺牲者中有黄仁甫等五名廉江人。

听外公详述这场激烈的战斗，我曾非常担心问：子弹没伤着您吗？外公自豪地说：“我是吹号的，总是跑在前头，个子生来高大，当然目标大，而子弹却没有碰到我。"

外公虽然满不在乎。但我听后思索很久，甚至感觉我的命运也与首义紧密相联。不是吗？如果子弹没打偏，外公光荣了，也没有我母亲及后来者了。

倪映典领导的广州新军起义失败后，孙中山深为痛惜，称倪为广州革命主干人物。 1912年倪映典被南京临时政府追赠为陆军上将。

庚戌起义虽然失败了，但其历史意义是深远的。清未期，为挽救封建皇朝而竭力建立新军，通过革命党人的工作，却转化为推翻封建皇朝，加速共和进程的革命力量，大大增强了革命党人和广大群众的胜利信心。次年辛亥年，给满清皇朝最后一击，结束了数千年的封建帝制，就是武昌新军的成功起义。费尽心机，耗尽财力建起的新军，却成了埋葬满清政府的掘墓人，这是统治者始料不及的。

四

广东陆军新军庚戌首义失败，许多战友牺牲，队伍被打散，一些弱者远走离开。为躲避统治者的追杀，外公藏在他的吹号师父吳汝林的家。不久，外公毅然加入由同盟会忠勇志士组成的敢死军，这支队伍由黄兴亲自筹建。平时执行任务领队是陈敬岳。外公在敢死军做联络工作。来往于瓦荷塘、缸瓦里、善庆坊和南关之间，参与了许多在中国史上留下浓墨的大事件。

由于多次发起的武装起义在清朝军队的残酷弹压下失败。革命党人退而求其次，对清朝王公大臣开展刺杀行动，连续两任广州将军，都死于革命党人的暗杀。革命党人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铺就了一条铁血之路。

广州将军是清朝14个驻防将军之一，统领八旗驻军和绿营军队。广州将军的品级为从一品，与两广总督持平。但是，广州将军的地位要高于两广总督。他们共同奏报朝廷时，得有广州将军领衔。

第一任死于革命党人暗杀的广州将军叫孚琦。

孚琦，字朴孙，满洲正蓝旗人，生于1857年，监生出身。1906年，出任广州副都统，后署理广州将军。

孚琦死得有些“冤枉”。因为革命党人暗杀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广东水师提督李准。

1911年3月，革命党人打算在广州发动黄花岗起义。为了减轻起义的压力，革命党人计划刺杀广东水师提督李准。4月8日，著名飞行家冯如在在广州东门外的燕塘举行飞机表演，吸引了大批广州官员参观。同盟会会员温生才准备好枪支，混在围观的人群里伺机下手。

左等右等，没有得到李准。直到日落时分，才听到人群里有人喊：“提督大人来了！”随即，护卫们前呼后拥地簇拥着一座八抬大轿耀武扬威地穿过人群。温生才以为轿子里是李准，便大踏步前去，举起''六支连''手枪，对准轿子连发数枪，将呼琦击毙。温不逃走，为敌所俘。当被问是谁指派来行刺时，他毅然回答说："是中国人指使！"

有一段时间，吓怕满清官员无人敢来广东做将军。

七月，凤山请缨来，声称要杀尽广东的革命者，他任广州将军以后，广东的局势非常紧张，革命党人发起了起义，但是被朝廷镇压，损失挺重，于是他们不断密谋，暗杀清政府的高级官员。凤山也担心再像前任一样，所以一直在拖延上任的日期，直至秋未。.实在拖不过去了才秘密的出发，但最后他的行程还是被革命党人知道了，后来就连同他的20多个随从一起被炸死了。

中年时期外公照

至于曾经逃过一劫的广东水师提督李准，屡次与革命党为敌。1903年1月，兴中会联络洪门会党首领洪全福策划的广州起义，1907年同盟会在广东潮州黄冈发动的反清起义和1910年的广州新军起义等，几次举事失败都是他参与血腥镇压有关。所以一直是革命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特别在黄花岗起义失败后，李准，更让革命党人要除之而后快。

1911年4月打响辛亥革命第一枪的广州黄花岗起义前夕，孙中山、黄兴精心策划的六路进攻省城，由于统治者的警觉森严戒备，使五路人马准备不足。特别是起义的主力，新军这一路。外公和同盟会战友已回新军三标（团）谋划举事且已准备详尽，枕戈待旦时。凶恶狡猾的李准突然派兵收缴新军的枪弹，又派巡防营挡住新军进城。致使数百新军将士赤手空拳、空怀热血，无法入城支援前线浴血奋战的战友，最终错失战机、起义惨败。

而陈敬岳在仅一百余人的敢死队中，跟随黄兴的进攻总督府，在东辕门外与数十倍的清兵殊死搏斗，结果眼看着身边战友一个一个地牺牲，自己也负伤。心中流淌着悲愤的血泪和复仇的火焰。

革命党组成了暗杀小组，剌杀行动由惠阳人林冠慈和梅州人陈敬岳具体实施，外公协助运送炸弹、打探消息、把风盯哨等。

.林、陈两人曾趁李准率部在顺德清乡，化装成乞丐跟踪十余日，寻找机会，可是由于清兵防卫严密而未能得手。后来，他们发现李准经常从城外的水师公所进城回水师提督衙门，于是决定在半路上炸死他。为了确保暗杀行动成功，敢死军领头陈敬岳在天字码头租房假作开设"锦綸泰"缝纫店，外公在该店扮作学徒，协助把小炸弹先藏在局纱灯内。

得知六月二十九日李准将到长堤中法韬美医院探病。是日，林冠慈在双门底下街缝衣店门前等候，陈敬岳则由长堤尾随跟踪李准。当李准乘轿至缝衣店门口时，林冠慈迅疾跃出将炸弹扔过去。

炸弹落在轿前，李准被炸弹震得摔出轿外，扑倒在地，胸部和双手都受了重伤，肋骨折断两根。李准的卫队匆忙还击，林冠慈未及扔出第二枚炸弹便被乱枪击中，壮烈牺牲。当时陈敬岳拿着装有炸弹的吕宋烟箱，在李准的大队人马后面跟踪。听到爆炸后他当即撤退，陈敬岳行至育贤坊时，被巡警捕获。3个月后惨遭杀害。

疯狂的统治者还在现场'抓了一些人。十六岁的外公当场被捕，情况十分危险，外公是在店内被抓的，清兵已知林、陈两人经常在此店出入。外公说当时已作好牺牲的决心。后得将军副将、兴中会员马福林(高州人)出来说："他是小孩子，看热闹的，不知情。"把外公放了。外公才避过这一劫。

同盟会敢死军队长陈敬岳就义前照

五

在推翻二千多年封建帝制，走向建立民主共和的进程中，多少革命志士贡献了热血和生命。作为一名年青的老同盟会员，杨文声(外公)在日益觉醒的新军队中。生死置于度外，浴血奋战，后还随着部队南征至粤西，在高州参与了呼应武昌起义的战斗，为推翻满清封建皇朝，建立共和民国，贡献了青春热血。阅读外公自述，深深感受了外公在那个时期的勇猛胆略，也由衷地庆幸外公在多次险情患生中的竟然存活下来，并成为一名久经考验的忠勇革命党人而挑选为孙中山总统府的中尉侍卫官。

1920年11月，孙中山由上海重返广州，发起第二次护法运动，重组军政府。1921年4月，孙中山被国会非常会议选举为中华民国大总统。总统府设在越秀山南麓。老同盟会员、广东信宜人陆志云任特务长(相当于侍卫队大队长)，当时广东设十府行政管理，下四府高、雷、廉、琼。廉江与信宜同属高州府。或许是陆特务长深知这位同乡的忠诚和勇敢而招外公进侍卫队的。

侍卫队员个个身手不凡，忠勇有嘉。其中多位，如张发奎、卫立煌、薜岳、杨殷、叶挺等，后来都成为国史上沉甸甸的人物。

在总统府侍卫队的那段日子，也是外公的人生最闪亮的时光。虽然重责在肩，但位于初稚民国中枢，日常接触了民族中最优秀人物，直观了历史大变革时期国家的一些大动静，感悟深刻。晚年外公常常念叨着伟人孙中山先生沥血奋战、百折不回的革命历程和道德风范、言行举止崇高尔雅的生活点滴。

在总统侍卫队，外公经历了一场留有浓厚笔墨于历史典册中的战斗。

当时，孙中山积极策划北伐，然而靠孙中山扶持起来的广东军阀陈炯明却极力反对。陈炯明身兼陆军部长、粤军总司令、广东省长三要职，握有广东的实权。他打着“保境息民”的旗号，并与湖南军阀赵恒惕勾结，反对孙中山派兵入湘北伐。

孙中山先生和他亲密战友(油画)

1922年6月13日，陈炯明指示心腹爪牙叶举发动军事政变，6月15日，抓捕了孙中山的主要助手廖仲恺，(后来廖在妻子何香凝的帮助下逃走)。当晚，陈炯明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做政变部署，占领了广州东、西、北郊各战略要地，并以4千兵围攻总统府，准备炮轰孙中山居住的粤秀楼。粤军陈德春部的连长赖达，获悉陈炯明叛变消息后，悄悄潜出营地，赶到总统府向陆志云和参军林树巍报告。

孙中山接到密报，思量片刻，说：“竞存（陈炯明）纵然恶劣，料不至此，即使竞存有不轨之谋，但他的部下有不少是明理正直的人，他们很多和我久共患难，岂肯尽听竞存之命？请各位无须过虑。”

16日凌晨，叛军头目洪兆麟指挥其部炮轰粵秀楼总统府。 孙中山与宋庆龄的处境极其危险，左参军林树巍与陆志云以及总统府秘书林直勉力劝孙中山离开，孙中山不同意，危急关头，.林树巍陆志云等人强行为孙中山化装，护卫孙中山走小路转移。参军姚观顺、侍卫官杨文声(外公)等十余人跟随着火力掩护， 冒着叛军的炮火、枪弹，凭着几支新购的汤姆逊冲锋枪，一路血战，艰难脱险，至海珠海军总司令部，与总司令温树德一起，来到白鹅潭，登上楚豫舰，次日改乘永丰舰驶进黄埔。

已经怀孕的宋庆龄为了不拖累孙中山，坚持两个人分开撤离。外公说，当时总统府共62名侍卫队员，中山先生给孙夫人留下50名警卫。

外公他们刚走，炮弹就在总统府炸响，其中一枚直接炸塌了浴室。叛军一边喊着“杀死孙文”，一边进攻总统府。宋庆龄在逃亡过程中，50名卫士几乎被打死打散，最后身边只有四个人。她扮作农妇，逃离枪林弹雨，后来走不动了，危急时刻曾想让警卫打死自己，也不能落在叛军手里。但赤诚的侍卫队员背起她，继续撤退，几经辗转才到了永丰舰与孙中山会合，不幸的是流产，导致后来也不能生育。

此役，外公记忆甚深，多次提及叹道："我在侍卫队里结识的几位好友都死在路上"。

十年后，被炮火摧毁的粤秀楼旧址建立一碑，碑背面刻有“孙先生读书治事处”八个金色大字，碑后面刚刻了《抗逆卫士题名 碑记》，记载总统府62名卫士与陈炯明叛军浴血奋战两昼夜的经过及有功卫士名单，碑记为孙中山秘书林直勉所撰并书写。

孙中山携宋庆龄于蒙难一周年上永丰舰与水兵合照

六

次年，孙中山先生派元帅府左参军林士巍、大队长陆志云等回南路(粤西)组织讨贼军，林为该军总司令，派外公在总司令部做林的助手。负责招兵、筹钱筹饷。 外公说：孙文先生勤于国事，日理万机，很忙，但对我们侍卫人员很好，他若直接吩咐我们做事，用的商量的口气，他最关心我们成长，每位队员在他身边工作一段时间，就送下部队当将领。"

每每说于此，外公都带点嫌意，低声说："我辜负了孙文先生的关爱和期望。他几次叫我下去领兵，这次叫我随林陆下去，也是叫我去先当师长、旅长试试。但我感到自己没文化，一直犹豫。其实有好几位战友下去做到中将、少将，也是大字无识几个的"。

当时陆志云为第二路司令驻在化州，第一路司令程某驻高州。兵源主要招抚民间会党武装、地方绿林好好，进行整训，成为革命党麾下的军队。

经过外公他们的一番努力，拉起二个军的架子，但林、陆感到自己的力量不足，没有多少战斗力，便去借来吕春荣的军力。吕春荣(廉江人)，称广东讨贼第二军独立师师长，到高州后兼高州处长。驻在雷州的胡汉兴的义勇军有两个营归吕春荣指挥。不久，吕与驻在钦州的邓本殷串通叛变了。属于吕师的英雄旅驻安铺，反对吕的叛逆行为，拉队回广州。林、陆此时感到势孤，便回广州了。

孙中山在推翻帝制，建立统一的民国的艰苦奋斗中，逐渐认识到要有一支可靠的、能战斗的军队。最初，同盟会是鼓动、收买会党、新军。推翻满清统治后，国家形成大、小军阀各据一方的局面。为建立统一的共和国，孙中山先生竭力筹款资助那些表示接受三民主义，听从指挥的军阀去打那些不听话的军阀，结果终年努力，收效甚微。一些还肆意调转枪口。如曾经深受孙中山信赖的陈炯明。于是，又多次派身边工作过的、得力和深受信任的党人下去拉部队。不过，把散漫的、蛇龙混杂的绿林好汉建成一支有信仰、有纪律的革命军，绝非易事。

曾有史家认为，陈炯明的叛变让孙中山更加认定，创建共和国不能依靠军阀，要建立自己的军队，于是又竭尽全力、多种方法拉军队，或许后来的联俄联共，创立黄埔军校是他痛定思痛的成果之一。

在军校成立典礼上，孙中山先生语重言深说：由于我们革命，只有革命党的奋斗，没有革命军的奋斗；因为没有革命军的奋斗，所以一般官僚军阀，便把持民国，我们的革命，便不能完全成功。我们今天开办这个学校，是有什么希望呢？就是要从今天起，把革命的事业重新来创造，要用这个学校内的学生做根本，成立革命军。诸位学生，就是将来革命军的骨干。有了这种好骨干，成了革命军，我们的革命事业，便可以成功；如果没有好革命军，中国的革命，永远还是要失败。所以今天在这地开这个军官学校，独一无二的希望。

中山先生最后的时光，选对了成军之路，可惜先生不在了，蒋某人把军校引上了岐途。

七

到南路(粤西)拉军队失败后，外公随林、陆两位司令回广州，并住在陆志云的家一段时间。司令俩的兵都没有了，陆志云去当广州电话局长，每月给外公二十银元为生活费。

此时，辛亥革命完成了，驱逐了鞑虏，推翻了帝制，而闹哄哄的豪杰们，你方唱罢我登台。军阀割据，一片浪藉。中山先生为求国家统一北上了。而普通的革命党人的路该怎走呢，外公两目茫然。三思后南下，回家的路毕竟是最熟悉的路。而且走在家乡的石板街巷，他看到一条新路并毫不犹豫选择了它。

不过，最初这思绪的萌芽于广州。在巴黎勤工俭学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廉江第一个党员黄平民，于1925年初离苏回国，在中共两广区委军事部周恩来部长的领导下工作时，来往总统府间结识同乡杨文声(外公)。黄平民是一名杰出的共产党人，后来曾任中共南路特委书记。他的救国爱民追求世界大同的理想，他丰富的才华和阅历曾深深吸引杨文声(外公)。据外公回忆，曾多次去他的住处拜访他，当时他住民巡抚衙门附近。长谈中，让外公记忆最深的是黄平民所说，为劳苦大众"讨生活"才有意义。或许外公后来的信仰萌生于此。

外公随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十师(师长陈铭枢)南征邓本殷。回到廉江。经过激烈战斗赶走了当时盘据廉城的八属军。不久，新军时期的战友李任杰(辛亥年为排长，当过民军司令驻罗定)被派回廉江，召集外公等10多个同盟会员开会，宣布转为国民党，成立县党部。在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很多地方的国民党部由共产党人建立或参与建立。如北平国民党党部即由著名的共产党人李大钊建立。廉江亦如此，早期的中共党员吴绍珍任党部监察干事、简毅任工会干事。南路特委两任书记黄学增、彭中英都以这为据点发展中共党员。

廉江梧村桐起义遗址

第一批入党的有廉中学生关泽恩。

关泽恩在廉江中学就读认识曾参加国民革命北伐的共产党员、廉江籍人氏吴绍珍，受其影响，他秘密阅读了《唯物论》《共产党宣言》等进步书刊，成为学生中追求真理的先进分子，当时为校学生会主席。后往广州读书期间，与廖承志结为好友，并发展好友为中共党员。

关泽恩也是廉城人，与外公是世交，两人以兄弟相称，思想倾向接近，成立党部不久，于1926年夏初，关泽恩就和李家祥介绍了杨文声(外公)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入党，是那年外公人生中两件大事的一件，另一件与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有极大的关系。那年十月，他唯一的女儿也就是我的母亲出生了。

我想那年也是外公最安逸最舒心的岁月。在外漂泊、寻觅、在枪林弹雨里奋斗，在刀尖剑刃中行走十多年的游子，回到家乡，和城郊梁屋地村一位温柔如花的姑娘结亲一一绝对是温柔的，我的外婆就是这个品性，不久，还生了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儿。当然他也找到了人生的终极目的，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

争取入党时，党组织委派外公参与筹建中山剧社，以话剧为载体，宣传革命思想，倡导男女平等、反对封建婚姻、摒弃一夫多妻，号召民众打倒列强、铲除贪官污吏、冲破封建桎梏。一位冲锋陷阵多年的战士，忽然变换角色，登上艺术戏台，表演的还是话剧，一句一句背诵台词，须付出多大的心血啊，外公可没有进过一天正规学堂啊！我曾听母亲说，外公认识很多字，都在背剧本时学会的。

外公在剧团工作，还学会吹笛子。我从未听过外公的笛子声，不知道那腔吹军号的豪气，穿过竹笛会发出什么声音。不过，我童年时，外公曾送我一支横箫，母亲说，是当年外公客串后台时用的。

外公的入党介绍人：关泽恩

外公的工作非常出色。辛亥革命后虽然赶走了一个皇帝，但封建王朝的残旧政统、观念、文化依然延续。当时，法院长黄奇祥判邹某某离婚后，又纳她为妾。剧社马上以此事编为话剧讽刺他。黄知道后，宣布不准演出，并派武装压制，但革命者毫不畏惧，在武装的威胁之下，坚持演出，演得成功，城内群众鸣放不少炮竹，加以祝贺。

入党后不久，外公担任总工会主任，发展各级工会，领导组织工人运动。号召工人为争取自己合理的利益，团结起来和资方作斗争。

当时廉江基本没有产业工人，外公按党组织安排，走遍城乡，发动群众，在很短的时间内，在全县范围建立了鞋业工会，首饰工会，理发工会等。

时隔六十年，外公依然清晰记住负责各行业工会那些委员的名字，是不是党员，清党时他们的遭遇......

这一段路走得太顺畅了，而天有不测之风云，外公真没有想到，昔日同一战壕的战友竟然从背后捅了刀子。蒋某人在上海清党分共.先开枪，很快祸延广东南路。

国民党廉江县长黄质文派兵查抄了中共廉江县支部和县农协会的办公地点迥龙寺，捣毁了县工会、学联会。悬赏通缉中共廉江县党组织及党领导的各团体负责人，一时间白色恐怖笼罩大地。

中共廉江党支部根据南路特委的指示，在西莲塘村老厅间召开会议，研究起义计划，并将参加起义的军农番号定为“南路讨逆军第2路第1支队”。7月30日晚，县工农革命军300余人按计划集结于梧村垌，召开起义誓师大会，准备攻打县城。后在强敌的围攻下，起义失败了。农军突出重围，化整为零，中共廉江党组织也被打散了。

梧村垌起义，与高州沙田起义、信宜怀乡起义并称，是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南路人民革命斗争的三把火炬，照亮了粤西大地的革命前路。

八

为躲避反动派的追杀，外公藏在梁屋地村外婆的娘家小阁楼上十余天。但城郊的小村庄不是好藏身的地方。风声越来越紧，坏消息不断。党组织一直联系不上，传说已被打散，谁谁已被捉住杀头......

外公和独生女儿(笔者的母亲) 摄于一九二六年

只能远走天涯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外公辞别了新婚的妻子、还未足岁的女儿，离别在外闯荡十多年才回乡建起的家，避开反动政府的耳目岗哨，南下西去。在朋友的帮助下，登上泊在"西营"(湛江法租界码头的一艘商船，航行了浪潮汹湧的南海，穿越了凶险窄长的马六甲海峡，漂过累月不见土壤的印度洋，然后是阿拉伯世界的红海，似乎逃亡的水路永无尽头的那一刻，流过了苏伊士运河，途中跌跌撞撞暂留过十多个国家。终于在地中海的岸边搁浅，白军的子弹射不这么远了吧！于是，外公在欧亚接壤的地方，土耳其国上岸，安顿下来。

异国的日子，是外公人生中最黯淡的时光。异国的语言，异国的习俗，异国的衣食，每天为糊口讨生活的特別艰辛的长工或短工，都是外公思念家乡妻儿、思念同志战友的不懈 诱因。

他不知道他惦记的上级和战友，首任南路特委书记黄学增，此刻已到琼崖举旗，组织红军；他不知道他挂念的好友、他的入党介绍人关泽恩，已被中共中央派去苏联在国际共产主义大学和叶剑英一起学习。后参加组建列宁学院中共支部工作，并任支部主要负责人，为发展壮大中国共产党在苏联的组织做了大量工作；他不知道他常忆起的，他向往共产主义的最初指路人，乡友黄平民，在那年率领工人赤卫队参加震惊中外的广州起义，后又回南路继任特委书记，重建了廉江党组织。

在入梦的夜里，他曾多少次吹响军号，跟随倪映典冲杀敌阵；在不眠的五更，他也会轻轻哼着：中国男儿,何不奋勇向前冲！睡狮千年,一夫振臂万夫雄......，想起追随孙文驱逐满清的风火岁月。

其实在异域，外公您可以引吭高歌，只是高歌也无人知晓！

断肠思，胡不归？在异国国花郁金香，花开三载后，外公踏上归途。

数月后的一个清晨，廉城东郊一间瓦屋的木门被敲开，屋里一位三岁的小女孩，突然发现母亲眼里含着泪水。而自已被传说中的父亲抱起，心里会有一阵惊慌掠过，然后是无比真实的温暖。

"我冒着杀头的危险，回到廉城潜伏起来。"这是外公递交县中共党史办的回忆录中的结束语。

然而，残酷的白色恐怖，曾令该区域十年静默，至反击日寇时，才风云再起。虽然后来，母亲的一些同学和老师赴游击区、解放区，曾逗留过外公的家，曾把这里为避险安全的地方。但外公的初心和忠贞至晚年才重新唤醒，他不倦地、热情地向后几辈的人们宣讲当年所认定的信仰。

写于2022年秋冬间

广州大元帅府——外公工作过的地方。

【 作者简介：萧向荣 广东廉江市人，1955年生于教师家庭。1971年下乡生产建设兵团，当工人、教师。1981年回廉江市图书馆工作，任馆长多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曾在报刊发表多篇诗歌，后辍笔。离岗后重拾笔墨，在报刊、网络平台发表百余篇诗歌、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