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2日,ST海龙(000677)跌3.49%,股价1.66元,总市值14.34亿元。作为多弗集团核心A股上市平台,ST海龙持续承压,仅是集团流动性、经营风险传导的缩影。
自5月6日被实施其他风险警示以来,这只原名“恒天海龙”的老牌化纤企业,一度连跌14个跌停。一年前,实控人胡兴荣还在内部誓师会议上誓言冲刺百亿市值;一年后,目标未竟,也无人再谈。
但这只是多弗集团资本大局解体的一角。
6月初新黄河发布恒天海龙的报道《昔日“潍坊名片”陷入困境,ST海龙14个跌停背后的多重风险》后,多名多弗被离职员工在报道后台留言反馈,称恒天海龙大股东多弗集团出现流动性风险,员工薪资停发三个月,董事长胡兴荣长期“失联”。
这家宣称年营收2189亿元、位列全国工商联2025中国民营企业500强第28位的企业,正经历一场无声的危机。

全员三个月未发工资,实控人胡兴荣数月未公开露面
6月22日一早,约30多名被离职员工集中前往多弗集团总部讨薪,起因是他们迟迟未收到应该按离职协议发放的工资和补偿。公司所在地的北京市高碑店乡政府派出数名工作人员随同到场。
员工们在饥肠辘辘中等待了整整一天,直至接近下班时分,公司现任人力部门负责人才出面给出答复:三个月的欠薪将在6月底支付30%,剩余部分在7至9月间分期付清;如果接受,第二天一早来公司签约。
有离职员工说:“这意味着我前几天刚签的离职协议直接变成一张废纸。讨薪讨了一天,结果工资要分期,补偿金一分不提。这还是当着政府工作人员的面给的答复。”
另一个让在场员工心寒的细节是:当天没有任何副总裁级别以上高管出面。
“3月到现在,工资卡再没响过。”李工(化名)在多弗已工作5年。每月1.2万元的房贷、孩子的学费、一家老小的开销,让他在深夜反复失眠。“同事们都在各显神通,晚上开滴滴、把闲置房子挂出去、默默投了三个月简历……”他最焦虑的不是裁员本身,而是公司的沉默——无官方通知、无管理层沟通,员工无法预判后续安排。
据多名在职及离职员工匿名反馈,集团已大规模裁员,中高层集体降薪50%,全体员工自3月起已停薪三个月。多地劳动仲裁委已公示多弗关联地产、控股主体劳动报酬纠纷立案文书,部分离职员工已提起劳动仲裁维权。截至发稿,上述情况未获多弗集团官方证实,但仍有数百名员工在等待一个说法。
就在员工为生计发愁的同时,胡兴荣的另一重身份是北京温州总商会会长。据接近商会的人士透露,这一职位对应的会费约为500万元。
会长的头衔仍在,会费不知是否有人继续缴纳。
关于创始人的去向,谜团更深。
自2025年10月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后,胡兴荣已数月未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多位多弗集团员工透露,胡兴荣已长期无法正常履职,失联状态。关于其具体去向,公司方面至今未作说明。
恒天海龙在6月11日的公告中明确表示“实际控制人不存在应披露未披露的重大事项”。
一位在2024年因看好低空经济概念买入恒天海龙的散户投资者在股吧里写道:“实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中小股东有权知道真相。”
这沉默本身,已成为一个巨大的问号。
更致命的打击来自资金端。核心融资通道锦州银行已于2025年11月15日正式停止对客服务,由工商银行完整承接全部资产、负债、客户业务;集团长期稳定资金输血渠道彻底断裂,一场从温州街边锁具生意起步的资本神话,正快速瓦解。
要理解多弗何以走到今天,需要回到企业发展起点。
起家:从胡风云到胡兴荣
多弗的前身,是2000年在温州成立的雅洁锁业,注册资本50万元。工商档案显示,实控人名叫胡风云——这正是胡兴荣的原名。
2002年,这家锁具公司被吊销。胡风云又尝试了几桩生意,都不算成功。公开的裁判文书显示,胡氏家族早年曾涉足民间借贷。更具冲击力的记录是:一份刑事判决书披露,胡兴荣旗下的上海多弗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一名总经理许某,2009年经营放贷业务时卷入“套路贷”诈骗案件。
真正改变命运的,是2008年那场国际金融危机。
彼时,全国各地出现大量烂尾楼。胡风云北上北京,以极低价格收购烂尾楼,厘清债权后盘活出售。
“当时一栋烂尾楼价格只有正常房价的30%,盘活后能以70%的价格出售。”一位早年与胡兴荣合作过的地产商回忆。
这条“烂尾楼抄底术”,成了多弗的基石。
2010年,多弗集团正式成立,“不良资产盘活”被定为核心战略。据企业公开宣传材料,2015年多弗地产已在浙皖、沪苏、大湾区等六大区域布局20余城,烂尾楼改造项目超过30个,年营收突破百亿。
也是在这一时期,“胡风云”三个字从市场上消失。2016年底起,“胡兴荣”开始活跃。天眼查数据显示,2017年他一口气注册了24家公司,此后两年又设立19家。
网易清流工作室2022年12月发布的《神秘多弗集团》曾指出,胡兴荣与已落马的安邦保险原董事长吴小晖有多处相似:同样来自温州,同样在走向前台时改了名字,同样突然掌握大量财富和金融资源,同样在数年间构建起巨大的商业集团,同样担任了北京温州商会会长。多弗集团高管中,亦有多名安邦旧将。
2019年,胡兴荣通过旗下温州康南科技,以5.81亿元司法拍卖竞得兴乐集团持有的2亿股恒天海龙股票,由此取得上市公司实际控制权;2018年完成港股民生国际收购,搭建“A+H”双上市资本平台。
结合全国工商联历年民企500强榜单及多弗官网宣传数据:2019年集团营收257.67亿元;2020年跃升至1753.37亿元;2021年达1903亿元,单年度营收增长1495.73亿元。2022年,胡兴荣以135亿元财富位列胡润百富榜第457位。
从百亿到千亿,只用了一年。秘诀是什么?
千亿魔术:一场纸面上的贸易狂欢
营收跃升的背后,是贸易板块的急剧膨胀。
多弗集团对外披露,2020年全年大宗贸易交易规模达1555亿元,几乎撑起集团当年全部千亿级营收。
但清流工作室2022年的深度调查揭开了真相:多弗与大量国企、上市公司之间的电解铜贸易,形成了诡异的闭环结构——多弗既是上游供应商,又是下游采购商;买卖差价极小,毛利率微乎其微。
以锡业股份为例:2019年前三季度,其子公司从多弗系公司购入2.36亿元电解铜,同期又将2.36亿元卖给多弗系关联公司。金额精确对称,闭环一目了然。
华北制药披露的数据更令人瞠目:2020年,乙二醇销售收入5.44亿元,毛利率仅0.04%;电解铜销售收入2.4亿元,毛利率0.05%。这不像在做生意,更像在做数学题。
“这类大宗贸易真正的利润来源,可能不是货物本身,而是银行承兑汇票的贴现价差。”一位银行从业者分析,“以极低的保证金开出承兑汇票再贴现,贸易流水用来做大营收规模。”
简而言之,千亿级营收更偏向财务报表层面的数字游戏,并未同步转化为对应经营性利润。
支撑这套游戏运转的资金,来自一个关键角色锦州银行。
金主变动:张伟与他的锦州银行
多弗集团的金融杠杆引擎,长期依托锦州银行。
企查查、天眼查股权质押公示信息显示,多弗旗下大量贸易、制造企业股权,均曾质押给锦州银行天津河西支行、沈阳分行、哈尔滨道里支行等分支机构。截至2026年6月18日,多条质押登记记录仍显示为有效状态;锦州银行官网对公业务板块曾专门推出“股权质押贷款”产品,宣传无需房产、动产抵押物即可授信。清流工作室援引庭审记录披露,有借款人证实,多弗集团要求合作方将自有土地抵押至锦州银行获取配套融资。
这套银企合作模式的核心操盘者,是锦州银行原董事长张伟。张伟执掌锦州银行长达17年,2019年7月在北京首都机场被办案人员带走调查。
2025年3月,辽宁省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告披露:张伟涉嫌受贿2.448亿元,包括用于购买锦州银行股份1.8亿元和价值6480万元的房产一套。
此后,锦州银行进入漫长的风险处置。2025年10月26日,该行公告被工商银行吸收合并;11月15日,正式停止对客服务——这是中国银行业首例国有大行直接承接城商行全部法人实体。
张伟落马后,工商银行派遣郭文峰出任锦州银行行长,全面主导风险处置工作;公开信息显示,郭文峰履职期间,锦州银行全面收紧对多弗系企业的授信、压缩存量风险敞口。
稳定资金输血渠道彻底断裂,银企合作关系彻底破裂。2024年12月,锦州银行天津河西支行向法院提交起诉材料,将多弗国际控股集团列为被告;自2024年起,锦州银行各分支机构不再接收多弗系企业新增股权质押业务。
金主风险爆发后,多弗集团的债务多米诺骨牌接连倾倒。
烂尾反噬:千亿集团开始坍塌
胡兴荣靠烂尾楼起家,如今集团自身地产板块陷入大规模逾期、停工困境,形成反向反噬。
截至2026年6月18日天眼查实时检索数据:多弗旗下18家房地产相关企业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或经营异常名录;58起终本/在执案件合计执行标的2.18亿元;121条限制高消费令涉及14家地产主体,对应债权合计4.03亿元;胡兴荣个人名下企业股权冻结总金额超10亿元。
旗下重点地产、产业项目风险明细:
重庆皇石置业2018年被多弗收购,2023年项目贷款全面逾期,广发银行提起诉讼,涉案本金及利息合计12亿元;
温州多弗地产背负19条司法案件记录,其中7起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除企业员工外,工地农民工也存在大规模工程款拖欠情况;
山西航空产业园企业对外宣称总投资150亿元,但当地自然资源局公开土地出让公示中,未查询到多弗系企业对应大宗工业用地供地记录;
清徐奥特莱斯项目开业即停工,园区商业运营全面停滞;
丽水温泉文旅项目所持项目公司股权被法院冻结,进入司法拍卖流程;
多家多弗地产子公司被国家税务总局公示欠税信息。
港股平台民生国际(00938.HK)同样惨淡:2025年度营收1.38亿港元,亏损5.92亿港元,每股收益-0.92港元,市净率-0.25倍——已资不抵债,总市值仅4亿港元。
这位以“烂尾项目盘活”闻名的商人,亲手搭建的千亿商业大厦,正从地产板块开始逐步倾塌。
最后的壳:ST海龙自救

恒天海龙是多弗唯一的A股平台,也是胡兴荣资本局里最珍贵的一张牌。
2019年胡兴荣通过司法拍卖入主,综合持股成本折算约12.9元/股,为解困局,2024年6月成立多弗海龙飞控公司,切入低空经济概念。多弗航空——2022年收购的加拿大Murphy固定翼飞机制造商和意大利Fama轻型直升机制造商——被视为最可能注入的资产。
2026年3月,恒天海龙公告拟通过多弗海龙飞控科技有限公司以现金方式收购西安市群健航空精密制造有限公司不少于40%股权。
但据接近多弗的人士分析,两家外国飞机制造商因资格证问题,至今未在中国形成销售;国内低空经济整体仍处在投入阶段,营收遥遥无期。所谓“完整航空产业链”,更多是为恒天海龙打造资本市场概念。
“故事还没讲完,讲故事的人先失去了音信。”一位接近多弗的人士这样评价。
而恒天海龙自身麻烦不断,司法风险持续发酵:
2024年11月,第二大股东国恒公司起诉恒天海龙损害公司利益,涉及2.48亿元长期占用控股子公司博莱特资金。2025年6月一审败诉;国恒公司同时查封恒天海龙在博莱特51.26%的股权,保全金额3.39亿元。
审计机构对2025年年报出具了否定意见的内控审计报告。原因之一,是木浆贸易全年流水35.06亿元,但仅确认2982万元净额收入——“无法穿透核查最终销售实现情况”。
2025年,恒天海龙归母净利润仅347万元,同比暴跌92%;2026年一季度,同比再跌超60%。
2026年4月30日,恒天海龙正式戴帽,变成“ST海龙”。按深交所规则,若下一年内控审计再出否定意见,将直接触发退市风险警示。
截至当前,ST海龙历次公告中关于航空资产注入的表述统一为“相关资产注入事项尚存在重大不确定性”。
那个急于靠资本市场解套的人,已数月再无公开露面记录。
魔幻现实:招不到的董助,停不下来的离职潮
然而,在大规模人员优化、欠薪传闻发酵的同时,多弗的招聘却从未停止。
BOSS直聘、智联招聘等平台上,多弗系公司常年挂着十余个董事长助理岗位——英文秘书、上市经验助理、公关方向助理、政府关系助理……要求海外留学优先、需附照片。部分岗位曾明确要求“净身高165cm以上”。
脉脉、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上,多位网友反映面试时被问及体重、身高、家庭背景。在“求职避雷公司”相关帖子中,多弗频频在列。
据内部人士透露,过去四年HR负责人至少换了四任。2025年10月,集团引入三名外部顾问组建“改革三人组”推进组织变革,随即启动全集团大规模裁员、中高层降薪方案。此后执行总裁、首席财务官、多名副总裁级高管相继离职。
“改革改革,改到人全没了。”一名离职员工苦笑。
这家官网宣称“员工超万人”的企业,据内部人士透露,目前实际400余人。
据公开报道,2025年5月,胡兴荣高调就任“粤港澳大湾区低空经济无人机协会”会长,现场推广集团涡轴发动机产品。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开报道中。
2025年11月,深圳市福田区民政局已责令该协会停止一切活动;2026年3月31日,民政部集中曝光8起非法社会组织典型案例,该协会列入名单,认定其未经登记擅自以社会团体名义开展经营活动。
他最后一次公开亮相的行业平台,最终被认定为非法社会组织。
结语
多弗曾经引以为傲的“烂尾楼抄底盘活术”,最终反噬自身,让整个千亿集团沦为一座巨大的烂尾工程。
从温州街头50万注册资本的雅洁锁业,到全国布局的不良资产猎手;从单年营收增长近1500亿元的大宗贸易数字魔术,到因内控失效被实施ST风险警示的上市平台;从会费数百万的商会会长,到数百名员工薪资停滞三个月的百亿富豪——二十余年商海征程,起于草根,折戟于高杠杆扩张。
此刻这座摇摇欲坠的商业大厦之下,承受压力最大的两类群体:一是股价持续跌停、深度被套的A股中小散户;二是薪资停发、背负家庭各项固定开支、看不到解决方案的数百名普通在岗员工。
胡兴荣的资本漂流已经搁浅。
但数百名基层员工、中小投资者的现实生活,不能就此一同停摆。(新黄河科技与大健康研究院 李小元)
信息来源:深交所公告、巨潮资讯网、多弗集团官网、中国民企500强榜单、锦州银行官网公告、辽宁省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告、天眼查、企查查、港交所公告、东方财富网、裁判文书网、成渝金融法院、BOSS直聘、智联招聘、民政部涉嫌非法社会组织名单(第8批)、百度百科“粤港澳大湾区低空经济无人机协会”词条,相关媒体公开报道。
编辑:孙菲菲 校对:杨荷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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