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志成近影。陈 阳摄
在近期公示的全国优秀共产党员拟表彰名单中,有一位用一生践行初心的老党员——沈阳飞机工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航空工业沈飞)的金相分析专家、96岁的姚志成。他扎根金相检测岗位70余载,退休后仍在“超龄服役”。
金相分析是航空金属材料的首道关口。透过方寸显微镜,姚志成让金属的纹路、细微裂纹、内在缺陷无所遁形。他用毫厘不差的严谨研判,默默守护着战鹰翱翔蓝天的安全。
“有志者事竟成。”或许他名字中有“志成”二字,这句话也成了他的座右铭。70余载微观探秘,这句话恰是写照。
从事这项工作,注定默默无闻
凌晨三点半,沈阳星斗未落,夜色正浓。航空工业沈飞厂区附近的一栋旧居民楼里,一盏灯开始亮起。96岁的姚志成仔细整理好洗得泛白的蓝色工装,推门踏入微凉晨雾。这条连接家与单位的路,他已走了71个春秋。步履日渐蹒跚,心中的方向却从未偏移。
1930年生于上海农家的姚志成,少时聪颖好学,然国难当头,安稳的读书时光终被战火打破。淞沪会战爆发时,年幼的他亲眼目睹日寇战机狂轰滥炸,悲愤不已:“泱泱中华,为何任人欺凌?为何天空尽是敌机?”
一颗滚烫的种子就此深埋:造出中国自己的战机,守护祖国的万里苍穹!
因家境贫寒,姚志成早早进入粮店做学徒,繁重劳作并未磨灭报国之志。1953年,姚志成如愿考入浙江大学机械系。重回校园,他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基础薄弱,他便以勤补拙,夙兴夜寐泡在图书馆与教室。两年求学时光里,姚志成心无旁骛,没有回过一次家。
在那个年代,《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青年中广为流传,保尔·柯察金为理想奉献一生的故事深深震撼了他。姚志成暗下决心,学成之后,定要将所学技术全部献给祖国。
1955年,他响应国家号召,辞别江南故土,北上沈阳,成为国营第112厂(航空工业沈飞前身)冶金专业的一名技术员,从此踏上航空报国的漫长征途。
初入金相分室,条件之简陋出乎姚志成的意料——一间狭小的办公室,一台苏联援助的二手显微镜,三四名工作人员,寥寥可数的外文资料,便是全部家当。
有人把金相检测工程师这个略显“冷门”的职业称作航空金属材料的“内科医生”。形色各异的金属合金,就是姚志成时时面对的“病人”。每遇“疑难杂症”,他便要像内科医生那般“望闻问切”,通过细致的观察和大量统计分析,拿出精准的“诊断报告”。
常年守在这方寸实验室里,枯燥、乏味,选择从事这项工作,注定默默无闻。当时,战机技术资料均为俄文。为读懂专业文献、吃透工艺标准,姚志成开启了苦学之路。
结束车间与实验室的工作,姚志成常徒步数公里赶往附近的大学学习俄语。微薄工资分成3份:一份寄给上海的妻子,一份用于自己的生活花销,剩下一份则用来买书。书店里每有新的外文书到货,他都会第一时间买回来。据同事讲述,姚志成常常两个窝头配一点咸菜凑合着就是晚饭,边走边背诵单词。寒来暑往,风雨无阻,他硬生生啃下了外语这块“硬骨头”。
行业里向来有分工,实验室里技术员负责研判结论,实验操作则交由工人完成,而姚志成打破了这一惯例,坚持亲手操作、记录每一组数据。他认为只有亲手触摸、细致观察,才能摸清金属的“脾气”。长年俯身观测,致其脊背渐渐弯曲;日日握持镊子、打磨试样,令其右手关节永久变形,无论何时,都是劳作时的弯曲模样。
这样的硬仗,他打了一场又一场
1971年,一场重大考验不期而至——歼-6飞机主要受力零件首次采用国产新材料,工厂在检测中发现,材料存在低温冷脆倾向。部分意见主张:将该批次战机已装机部件全部拆除更换。
可一旦执行,不仅会造成巨额经济损失,刚刚起步的国产新材料研发也面临停滞。
危急关头,姚志成把铺盖搬进实验室,夜以继日,反复比对金相图谱,翻阅海量文献,开展低温模拟测试。经缜密分析研判,他得出结论:该材料虽有冷脆特性,但不会影响飞行安全,无需整体拆换。这份凝聚心血与担当的报告层层上报,最终获得周恩来总理的认可。90余架战机得以正常服役,国产新材料应用推广之路也由此畅通。
这样的硬仗,他打了一场又一场。一次,湖北某钢厂供应的战机主梁在取样实验中,出现“亮点、亮线”的疑似缺陷,数百架战机面临停飞风险。有人认为属于氢元素引起的材料氢脆,危及安全飞行;姚志成则坚定认为是材质偏析问题,飞行安全没有问题。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姚志成即刻率队远赴湖北,驻厂数月深入调研,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警报解除,一度“蒙尘”的战鹰重新叱咤云海。
航空领域的实验,耗资动辄数百万。姚志成奋战在航空工业生产一线数十载,用扎实的专业功底和严谨作风,攻克上百项重大航空科研工程关键技术难题,为国家节省大量实验成本。1992年,他获评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工作中,姚志成讷于言却敏于行,他有一个坚持多年的习惯:写纸条。废旧稿纸、药品说明书、单据背面,皆可成为其“便签本”,用于记录操作要点、实验技巧或注意事项等。
金相室年轻的技术员代朋飞忆起自己首次独立开展任务,忙碌到正午,简单泡了一桶泡面正准备充饥,忽见碗下压着一张字迹工整的纸条,逐条标注着试样磨制、腐蚀、观测的细节。
对后辈,这一纸短言,便是最贴心的指引。这份“纸短情长”,在金相室代代流传。
授艺育人,姚志成耐心细致。遇后辈思路偏差,他从不直接否定,而是循循善诱,启发思考,并分享典籍资料;遇重大汇报,他甘居幕后,将展示机会让予青年。在他的悉心培养下,一批80后、90后技术骨干迅速成长为金相检测中坚。
数十年间,姚志成利用业余时间整理的300余万字的技术资料,成为行业的共享财富。同事们由衷赞叹:“姚老师就是金相领域一部‘活着的教科书’!”
只要不倒下,我就坚持上班
姚志成对名利淡泊如水。各类荣誉纷至沓来,同期入职的同事大多走上管理岗位,数次升迁机会摆在姚志成面前,他都一一婉拒:“比起办公室,我更离不开显微镜和实验台。”
老人一生朴素低调,至今,他仍与二女儿住在80平方米的老式住宅里,常年穿着单位发放的工装,一双鞋子缝补多次仍舍不得更换。因为常年扎根实验室早出晚归,同楼二十余载的老邻居,多闻其名而少见其人。“爸爸一生朴素,人倔得像头牛,不让他上班他不听;要给他换个大房子,他说不追求这些,能住就行。”二女儿姚静莲说,“爸爸这辈子只对单位提过两个要求:一是退休后让他继续上班,二是给他一套蓝色工装。”
1990年,姚志成退休。消息传开,多家企业开出优厚薪资登门邀约,都被他断然拒绝。“沈飞是我的家,金相室是我的阵地,我还想继续干活。”他主动申请无偿返岗。后来,单位忧其年高体弱,老人固执地亲笔写下承诺书:自愿在岗工作,人身安全自行承担,与单位无关。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退休30余年,他的作息从未改变:每天凌晨三点半准时起床,简单吃过早饭,步行两公里前往厂区,午晚都自带盒饭,直到晚上才回家,风雨不误。家人反复劝阻,他依旧按时上路。2013年、2019年、2021年,他曾3次意外骨折,次次被医生视作高龄重症,可每一次,他都凭着顽强的意志重新站起来,重返实验室。
一心扑在工作上,他对家人满是愧疚。早年北上沈阳,与家人两地分隔。年幼的女儿千里寻父,相见时怯生生不敢相认;青梅竹马的妻子郭翠根一辈子操持家事,晚年身患重病,他也常常因工作无法时刻陪伴,甚至缺席了妻子的葬礼;大女儿积劳早逝,巨大的悲痛被他藏在心底,化作继续坚守的动力。幸运的是,家人始终理解他的选择,一如既往地支持他的工作。
年逾九旬,学习与钻研仍未停下,这位“90后”认为自己还年轻。近几年,他着手翻译《美国金属材料手册》,眼神不济就凑近灯光,精力有限就分段推进。他说,趁着还能执笔,多留下一些资料,就能多帮到年轻人。节假日甚至是除夕夜,金相室的灯光常常亮起。别人阖家团圆之时,他依旧伏案整理资料、研判试样。
70余载光阴流转,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到鲐背之年的老者,姚志成像保尔·柯察金一般,把生命中所有光和热,都献给了壮丽的航空事业。在他家里的书桌上,摆放着一本《中国精神读本》,他常常告诉家人:“我们做航空事业的人,必须要有一股精气神,只要不倒下,我就坚持上班。”
本版制图:杨 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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