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奶奶去了一趟陕南水乡,她八十岁第一次住进河边的吊脚楼。
天凉下来那几天,我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的树。
她说,这辈子没见过什么水。
我说,那走吧。
她问我,去哪儿。
我说,去有水的地方。
小镇不大。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房东是个阿姨,站在路边等我们。她笑了一下,说,就住水边。
我奶奶仰头看那吊脚楼。木头柱子插在河岸的石缝里,上头的屋子伸出去,悬在水面上。她看了好一会。
她问我,这房子怎么是悬空的。
我说,底下是河。
她没说话,慢慢走进去。
屋子里有股木头潮气。推开木窗,水就在窗下,离得很近。她伸手摸了一下窗框,说,木头还是湿的。
第二天早晨,我起得晚。
她已站在走廊上了。河面上有薄雾,对岸的竹排泊着不动。一条狗趴在船头,也没动。
我走过去,她没回头。
她说,一大早有人蹲在岸边洗衣服。她问那女人,水凉不凉。那女人说,惯了。
她顿了顿,说,我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有人蹲在河边洗衣服。
她看了一会,说,走吧,去吃饭。
早饭是粥,还有一碟炒腊肉,一碗豆腐汤。桌子摆在廊下,水声就在脚底下。
她吃得很慢。夹菜的时候,筷子悬在半空,看对岸有一群鸭子从竹排底下游出来,排成一排往下游去。
她问我,鸭子不怕水凉。
我说,它们皮厚。
她笑了一下,说,胡说。
然后又夹了一块豆腐,嚼了半天。
老伴在边上笑话她,什么都像小时候。她没理,筷子不停。
下午她说想坐船。
我扶着下码头。船夫撑着竹篙,慢慢离岸。她坐在船头,眯着眼睛看河岸两边。
沿岸的吊脚楼一排排立着。有的檐下挂着玉米,有的晾着衣裳。有个女人在二楼晒被子,手里的竹竿拍了几下,棉絮飘起来,慢慢往下落。
我看着奶奶。
她一直没说话。
船拐过一个弯,她忽然说,小时候我家后院也有一条渠。水没这么宽,但也是活的。夏天的时候,我蹲在渠边看螃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远处。
我问她,后来呢。
她说,后来渠填了。盖了房子。
晚上她睡得早。
我坐在走廊上,听见底下水流的声音,很慢,一直不停。
屋里很安静。她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她问,这个水流一晚都不停吗。
我说,不停。
她说,那怎么睡得着。
过了一会,我又听见她翻了个身。
我以为她醒了。
她忽然说,我好久没睡得这么安静了。
回来以后,她总跟人说起那晚。
说那屋子在水上。
说那水流了一整夜。
她说,我一辈子就盼着这么安静地睡一觉。现在八十岁了,总算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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