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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行漫记》:近代中国风云突变之际的社会图景和人物群像

时间:2026-07-31 14:20:08 点击: 【字体:

1926年,瑞典王储古斯塔夫·阿多夫访华,陪同者拉格雷柳斯收集的相片集为王储的行程留下了珍贵的影像资料。知名历史博主、青年作家邹德怀重金购藏这批一手档案,形成了《东行漫记》一书,一段尘封百年的中外交流秘史得以重现。

该书以王储视角切入1926年军阀混战、北伐兴起的“复杂中国”,通过其在北京、山西等地的文化考察,串联起故宫、长城、天坛等古迹的沧桑变迁,涉及与梁启超、梅兰芳、阎锡山等名人的交往细节,以及周口店“北京人”化石公布等重大事件,呈现一幅近代中国风云突变之际的社会图景和人物群像。

在该书的自序中,邹德怀表示,“王子访华的1926年,正是一个微妙而敏感的历史关口,一个‘复杂中国’的面貌逐渐出现在眼前。清朝覆灭,民国取而代之。积贫积弱的中国正在向一个现代化的国家艰难转变,步履维艰。北方的军阀窃据正统,南方的军阀拥兵割据,多个西方国家出动军舰对中国进行武力恫吓。国民革命军在广州誓师北伐,要实现统一中国、拯救民族危亡的理想。军人、政治家、科学家、文学家乃至成千上万的普通人纷纷被卷入历史大潮,每个人的人生都面临着重新选择。与此同时,也有一批真正同情中国、热爱中国的国际友人,在各自的领域里真诚地帮助中国,做出了实实在在的贡献。相册中的众多瑞典、美国、法国等国的科学工作者就是他们的杰出代表。”

在邹德怀看来,“王子的来访就像一架时光摄像机,给那个时代留下了一段最真实、最鲜活的记录。作为一位友善、真诚的来宾,王子这次旅行不仅仅是观察,还有与古老中国的碰撞。爬长城、逛故宫、吃烤鸭、看京剧……涉足之处,无不透出一个国家努力迈向现代化的阵痛与欢欣。”

以下内容节选自《东行漫记》,为该书的序章部分,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东行漫记:大师、军阀、瑞典王储与1920年代的中国》

作者:邹德怀

版本: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6年5月

1926年10月22日,北京市东单三条48号,协和医学院壹号礼堂。

中外嘉宾济济一堂。

壹号礼堂,这座碧檐雕柱的二层东方宫殿式建筑,挂着“尊科学济人道”的大字匾额,是五年前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捐资建立的协和医学院举办落成及启用典礼的地方,也是当时古老中国拥抱现代化的象征。它的内部空间以现代建筑思维设计,虽然不大但气势恢宏;它拥有当时世界上最现代化的影音设备,尤其是由小洛克菲勒本人专门捐赠的一台电影放映机和一台庞大昂贵的剧院管风琴,现场音效庄严、厚重。它是当时北京硬件最先进也最出名的文化活动中心,经常举办中西文化交流盛事。

1924年,徐志摩、林徽因在这里演出英语抒情诗剧《齐德拉》,他们一个扮演爱神一个扮演公主,向访华的泰戈尔祝寿,满堂欢笑;1925年,孔祥熙、宋子文等人在这里为病逝的孙中山举行基督教追思仪式,唱诗、祈祷、诵《圣经》,惹得不少国民党元老很不高兴。1926年的这一天,又将举办什么重大活动?

10月22日,北京饭店的晚宴。左侧中间为梁启超。照片中还能看到李四光、新常富、曹云祥、安特生、王子夫妇、翁文灏、拉格雷柳斯夫妇、戴陈霖、颜惠庆、张轶欧等诸多名人。《东行漫记:大师、军阀、瑞典王储与1920年代的中国》插图

看一下嘉宾中最受瞩目的一位,就知道这场活动的分量:一位双眼炯炯有神、身材矮小精悍、秃头宽颌的中年人,中国学界的领袖——梁启超。

一共有三位嘉宾发言。他打头阵。

台下坐满了衣冠楚楚的各国来宾,还有几位手持相机、闪光灯的媒体记者。

今天,这里将传出一个震惊世界的大新闻。

梁启超开口了,一口洪亮的广东味儿普通话:“考古学在中国成为一种专门学问,起自北宋时代,约当西历10、11两世纪……”

原来,今天在这里举行的是一场考古学界的大会。

大会的联合主办方有三个:中国地质学会、北京博物学会及协和医学院,主持人是中国第一位地质学博士翁文灏。那个年代,考古与地质紧密相关。

为了让现场的中西方来宾都能听懂,梁启超先是用中文说一段,再由旁边的助手将内容翻译成英语读一遍。中文版本经发表,成为一篇万余字的中国考古学小史《中国考古学之过去及将来》,对中国的古迹、古物、古文字及考古历史做了一番精心梳理,并对未来有所展望。演讲详尽、厚实,结尾处更有梁氏一贯的豪迈高亢:“……我们一面要得前人所未得的资料,一面要用前人所未用的方法,从荒榛断梗中,辟出一块田园来。以中国地方这样大,历史这样久,蕴藏的古物这样丰富,努力往下作去,一定能于全世界的考古学上,占极高的位置!”

第二位发言的嘉宾是法国人德日进,他既是一名天主教的传教士,又是一位古生物学家,在中国西北地区做了不少实地调查。他演讲的题目是《如何及在何处探寻在中国的古人类》,总结了自己的一些考古经验。

第三位嘉宾的演讲是最重磅的。这是一位身材高大健壮,留着中分式头发的西方学者,来自万里之遥的北欧国家瑞典。他的名字如果用今天的译法,应该是“约翰·贡纳尔·安德松”,民国时翻译成“安特生”。这个名字深深嵌入了中国近代史,尤其是考古学的历史。

安特生本是瑞典地质调查所所长,受中国北洋政府聘请,担任农商部矿政顾问长达十余年,帮助中国寻找煤矿和铁矿。后来时局动荡,他回国重操旧业,做了瑞典乌普萨拉大学的考古学教授。这天,他用幻灯片结合演讲,公布一个重大发现:

他的助手、奥地利生物学家师丹斯基经过考古发掘,先后于1921年、1923年在北京近郊一个叫周口店的地方收获了重大考古成果——两颗古人类臼齿的化石,“可能距今有50万年!”

这消息犹如一颗重磅炸弹,让在座嘉宾集体爆发出一阵惊叹:“噢——!”

当时,各国考古学界公认最早的古人类化石是1856年在德国发现的尼安德特人,距今约10万年;而东亚被认为是“无石器时代历史的大陆”。这次在中国北京一举发现50万年历史的古人类化石,把人类生存的古老历史向前推了整整40万年,其意义远远超出考古学本身。甚至可以说,在那个种族主义甚嚣尘上的时代,这一发现为中国乃至黄种人的“民族自信”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阿多夫王子与路易丝王妃抵达北京时的合影。《东行漫记:大师、军阀、瑞典王储与1920年代的中国》插图

安特生公布的考古成果很快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并在全世界范围内引起重视,掀起巨大反响,中国考古学之父李济称其“标志性地公布了中国猿人的发现”。

接下来,协和医学院与中国地质调查所迅速达成合作,成立“新生代研究室”,继续去周口店开展考古发掘工作。在艰苦的工作后,中外考古学家先后于1927年、1929年发现了第三颗牙齿与一件最古老的人类头盖骨化石,也就是如今举世皆知的那件“北京人头盖骨”。

如此重大的考古发现,为什么安特生要选择在这天这场大会上公布呢?其奥秘就在台下的一位嘉宾身上。

这也是一位高鼻深目的西方中年男子。他相貌俊朗、身材修长,比当时的普通中国人都要高出一个头;一身得体的西服,配上一副高鼻眼镜,下巴刮得光亮,雍容华贵,总是在认真聆听和思考后礼貌地鼓掌。身边是他的妻子,亭亭玉立,气质不凡。

他们是今天这场考古学大会的头号贵客,甚至大会本身都是为了他们的到来才举办的。

梁启超那番演讲的最后一句话,揭示了这位贵宾的身份:“……现今青年学者,很有许多人在(考古学)这方面做工作。正好全世界考古学泰斗瑞典皇太子殿下,到中国来,我们希望给我们以很好的指导,给我们以充分的帮助,必能为考古学界开一新纪元!”

没错,正是45岁的古斯塔夫·阿多夫王子,也就是未来的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六世。他是世界知名考古学者兼文物收藏家。

但那句“考古学泰斗”,实乃中国人迎来送往的客气话。

他此时的妻子路易丝·蒙巴顿,同样系出名门,是英国米尔福德黑文侯爵、海军上将路易·蒙巴顿与维多利亚公主的二女儿。姐姐爱丽丝是菲利普亲王的母亲,她未来的儿媳和孙子都成了英国君主――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和国王查尔斯三世。

瑞典王子访华的这个当口,古老的中国正处于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东行漫记:大师、军阀、瑞典王储与1920年代的中国》插图

北方的军阀混战不休,中央政府风雨飘摇,内阁走马灯一般换上换下;8个国家联手出动军舰对中国政府实施武力威胁,执政府卫兵当街开枪打死示威学生;南方的国民党军队正在誓师北伐,连战连胜;有识之士们为拯救国家奔走呼号,却不时因剧烈的政见之争割席断交……但对大多数普通人而言,这一时期的生活,还算是温馨而平静。

原文作者/邹德怀

摘编/何也

编辑/张进

导语校对/赵琳